十一点过后,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大厅里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散几桌人在打牌、聊天。
水晶吊灯关了中间那盏,只留了两侧的,灯光暗了一些,地毯上的花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
乐队已经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留声机,有人放了一张周璇的唱片,甜腻的嗓音从喇叭里飘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游荡。
顾大帅顾镇山在十点半就回房休息了。
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走路时膝盖已经有些僵硬。
走之前他把顾霆钧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今天表现不错”
,然后就在姨太太的搀扶下上了楼。
顾霆钧觉得那句话是他爹今晚说的最违心的一句话。
他被灌了不少酒。
先是陪周董喝了三杯,又陪孙铭远喝了两杯,然后被几个他爹的老部下拉着敬了一圈,最后不知道是谁递过来一杯烈性的伏特加,他一口闷了,现在胃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的脸已经红了,眼睛也有些发直,但神志还算清楚。
他从小酒量就好,在保定军校的时候,同期的同学喝不过他,都说他是“酒缸里泡大的”
。
“二少爷,您喝了不少了。”
赵铁生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要不要先上楼休息?”
“你烦不烦?”
顾霆钧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皱着眉,“我爹都走了,你还管我?”
赵铁生不说话了,但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顾霆钧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透顶。
打牌的那桌人不叫他——因为他打牌太凶,赢了钱不笑,输了钱不恼,赢了输了都不说话,跟这种人打牌没意思。
聊天的那些人他也不想去掺和,说的都是他听了一晚上的废话。
“行了,上楼。”
他终于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稳住。
赵铁生伸手要扶他,被他一把挥开:“不用。”
他走上楼梯,步子有些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铁生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级台阶的距离,随时准备冲上去接住他。
三楼是客房,走廊很长,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墙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下柔和得像月光。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夜色很深,零星的几点星光。
赵铁生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扶顾霆钧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四柱床,挂着深红色的帷幔;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摆着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窗边有一张扶手椅,椅面上搭着一条毯子。
窗帘是厚重的丝绒面料,拉了一半,窗外是后花园的景色,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赵铁生把顾霆钧扶到床边坐下。
“二少爷,您慢点,我去给您倒杯水。”
“滚,”
顾霆钧挥手赶他,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酒意,“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