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澜回到公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楼下的灯还亮着,沈伯川坐在客厅里看报,看到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怎么这么久?”
“聊了一会儿。”
沈静澜说,没有多说。
沈伯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报。
沈静澜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今晚有月亮,月光很薄,像一层纱铺在地板上,把房间里的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黑暗中,靠着门板,一动不动。
大衣还穿在身上,围巾还攥在手里。
他没有脱,就那么站着,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快。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快,不是那种恐惧后的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归类的快。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不停地撞击,一下接一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慢慢蹲下来,靠着门板蹲着,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是羊毛的,很软,贴着脸有一种温暖的触感。
他把围巾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顾霆钧说的那些话。
“我哥死在战场上那年,我十五岁。”
“我认不出他。”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人。”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每一个句子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脑子里。
他试图不去想,但越想不去想,那些句子就越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他不确定顾霆钧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他见过太多说假话的人了。
在商场上,每个人都在说假话——银行家说假话,实业家说假话,连他的父亲有时候也说假话。
假话是社交的润滑剂,没有假话,这个世界会卡死。
但顾霆钧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沈静澜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前方。
他想起偏厅里的那个眼神——顾霆钧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不是任何一个不会演戏的人能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沈静澜的心跳又快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冷,冰凉的触感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把那股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热气压了下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嘴唇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