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看着地上还没有起身的两人,认真极了。
“处处听见两位为我安插的那些可笑至极的罪名时,我便先翻了书。
诽谤非议至死者,先断舌,后流放;诽谤非议至伤者,杖八十,徒一年;诽谤非议至受其害者无法生活者,杖三十,苦役三月。”
听着周围人的倒吸气声,梅生的语调平缓。
“近几月里,知府大人命人全城普法,我深怕自己记错,专门翻了书……也不知闵婆婆和李婶婶,是不畏律法、知法犯法,还是觉得,我是个软性子,没胆子告去衙门,更没胆子弄出叫你们收不了场的事情?”
师父多次与她说过,律法是极其好用的,且衙门里头总有官爷想要那些瞧着并非格外宏大的政绩。
遇到事情时,但凡与朝廷律法沾边,且其中并不会叫自己受苦的,总要用一用的。
她这话,也算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虽没有蠢兮兮的将“我要按照律法受点伤去告你”
说在明面上,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缠成一团的李豆腐和闵婆子愣住了。
知府大人叫人全城普法的事儿,她们自然是知道的。
且那是在明姐击鼓告状后立刻有的,因为只是普法,并没有人硬性要求且检查下头这些百姓的学习成果,像李豆腐和闵婆子这样的人,也就图个新鲜的去听了一回,之后便再也没去过了。
更是在闲扯的时候非议,说官府小题大做。
这么些年,普通老百姓有几个知法知礼的?这日子不也过的好好的嘛!
她们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需要懂得律法的一天。
梅生说的那些,她们也是头一次听。
但她们并不认为梅生是在骗人——祝家那一家子,这一年来,找官爷、去衙门告状也不止一次了。
且她们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梅生虽然温温柔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可她婆婆是“虎罗刹”
杨铁娘,她亲姑妈是长了一张利嘴、敢说敢干的明姐啊!
闵婆子先一步松开了爪着李豆腐的手,并趁其不备,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在地上滚了个圈儿,自己倒是爬起来了。
“大娘,婆婆知道错了,你可万万不要告官!”
祝家的娘们,身上似乎都是有些邪性的。
她年纪大了,这些年安稳日子过久了,将年轻时候的那点子事情全都忘完了。
也就是方才突然想起来,祝家除了明姐这个直接告官的,以前还有一个比祝明姐更利落、更凶猛的呢!
那老秀才祝鼎宁的同胞姐姐祝持玉!
头一个丈夫家想要害她,被她告到官府去,那一家子后来都在文州府过不下去,早早搬到别处去了!
“真的是这李豆腐娘,她胡咧咧的造谣,婆婆这嘴啊……”
闵婆子狠狠的给自己嘴巴来了一下,也不管自己的手干不干净:“嘴碎,爱跟人闲扯,话赶话、嘴皮子赶嘴皮子的瞎接了几句……婆婆真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还踢了一脚暂时没能够爬起来的李豆腐,脸上堆满了笑。
“婆婆家有一块儿时新的细麻布料子,红底儿百蝶纹样的,与你赔罪如何?”
闵婆子活到这把年纪,可不想如同梅生所说的律法里头那样受罪。
那里头,最轻的都要挨板子、做苦役呢!
她这般年纪了,日子且富足和乐……她是真的悔恨啊……当时为甚要扯那个闲话呢!
虽说那红的亮眼、百蝶纹样的细麻布料子是她攒了许久的钱,买来给她马上进门的大孙媳妇当见面礼的,平白给了出去,她也肉疼。
可心里头的肉疼,和躯体上的肉疼,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她这下眼巴巴的瞧着梅生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恶狗瞧见珍馐的晶亮了。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李豆腐听见这话,看向闵婆子的眼神恨不得吃人。
因为门对门的原因,她是常与闵婆子来往的,不然也不会恁般早的与闵婆子聚在一块儿扯闲。
所以,闵婆子口中那块儿红布,她也是知道一二的——足足要了闵婆子半贯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