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宫结月很清楚自己在做梦,但这梦境有些太真实了,布满了岁月痕迹的墙壁上爬着半死不活的爬山虎,烈日灼烤后的青苔散发出土腥气,许久没人走过的小路杂草已经覆盖了砖石,就连那树上吵闹不休的蝉鸣,都清晰可闻。
像是真切地回到了过去的那段时光里。
‘这是梦。’她在心里默念。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不觉得自己对这段时光有多记挂,实际上若不是这场梦,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记得这个地方。
那是她去到神宫家之前的事,她在儿童福利院长大,因为吸引妖怪的特殊体质,她几次被领养后又退回福利院,渐渐的,她不再期待拥有家人,在最后一次被退回福利院的下午,她翻过院墙,偷跑出去,不知不觉间来到这座荒废的宅子前,然后她在这里遇到了两个怪人——
梦境逐渐与她的记忆相合,灰色和服的男人脸上带着慌乱,一边走一边四面张望,他脚步匆匆,看见站在墙根的她,皱眉骂了句脏话,然后加快了脚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扬起的衣袖下露出一个八芒星纹身,纹身正中心是一只酷似蛇眼的竖瞳。
‘原来是在那时候见过这个图案啊。’她注视着梦中远去的男人背影,身后忽然传来某种金属摩擦的声响,她回过头,身着盔甲的高大人形被笼罩在蓝色焰火般的光晕里,看不清面目,它手持一把太刀,朝着灰色和服男人离开的方向追去,完全没注意到墙角的她。
“这是检非违使?”
那时候她不知道时之政府,还以为那家伙是妖怪来着,但经过前些天狐之助的补课,她现在已经能认出来了。
她见惯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当初看见这么个穿着怪异还发蓝光的“东西”,也不觉得害怕,若不是它速度太快追不上,她其实还想跟上去看看来着。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命定的缘分吧,她那时还没有去到神宫家,不会阴阳术,不懂得如何使用自己的灵力,也分不清妖怪和付丧神,却早早就与世界隐藏起来的另一面擦肩而过。
她小时候并不喜欢福利院,在福利院里,长得漂亮又身体健全的孩子是很抢手的,通常早就被消息灵通的收养人预定,她就是如此,即使被退回好几次,也依旧有人想要领养她,其他没被领养的孩子既羡慕她,又嫉妒她,他们嘲笑她总是被退回,也嫉妒她总是成为被领养的幸运儿。
可她不喜欢,她确实曾经渴望家人,但一次次的失望让她不再愿意向他人交付情感,后来她跑出了福利院,遇到奈绪,被神宫家收养,将福利院的记忆抛之脑后,连带着相关的一切都遗忘。
没想到还有想起来的一天,还是在她如今因为嗜睡症记忆力衰退的情况下想起来。
简直就像是奈绪常挂在嘴边的“命运”。
和奈绪的初遇,是在她离开福利院的第二天,为了不被福利院找回去,她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又渴又累,心里却很轻松,然后在巷口,她看见了奈绪。
她一身天青色樱花纹和服,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水递过来,眸子在太阳下缀着碎光,“真是命运的相遇,你好,我叫神宫奈绪,我对你一见如故,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那时她只觉得对方是个怪人,还很自来熟,自从遇到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但她毕竟不是铁石心肠,相处久了,她还是被打动,接受了这个朋友。
后来她有问过奈绪,为什么总把命运挂在嘴边。
那是她第一见到奈绪那样热烈的人露出复杂且遗憾的表情,“因为人总是在注定的命运里兜转,无论是反抗还是沉默,最终总会回到命运写好的道路上。”
在加入神宫家之后,她发现像神宫家这种供奉着神明的神职家族,大多都对命运讳莫如深,但奈绪却毫不避讳地将命运两个字如口头禅般随意提及,她本以为奈绪是对命运不屑一顾的性格,却没想到,她会是最信奉命运之说的人。
此刻这个梦,那出现在过去和现在的蛇眼八芒星,就像是奈绪所说的命运的写照,无论如何选择,走向何方,最终都会回到注定的道路上。
她竟也有些相信命运了。
“奈绪,”她从梦中醒来,捂着心口发愣,“你会希望我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