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周家后园精舍里的喧腾笑语,犹在耳畔嘈杂不休。
有人高声诵念黛玉那两句诗,有人急切追问“春深一字轻”究竟是哪一个字,亦有人相约着下回必定还要请林姐姐同来。案头散乱陈着各色花笺,一个女孩子捧着新诗央她改字,另一个又扯着她的衣袖追问那一字的关窍。
黛玉眼睫微垂,未曾答言,只轻轻将被人扯住的衣袖抽了回来,缓缓站起身来。
身后有人诧异唤着“林姐姐”,黛玉一概不曾应声,只将帕子收回袖底,快步迈出了门槛。
出了院门,黛玉径直向那一处临水的听雨亭赶去。除却那里,断不会是别处。
春日午后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气重重压在湖面上空。
一迈出周家后园的月洞门,迎面便是一阵凛冽的湖风,挟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黛玉素白的裙裾紧紧贴在腿弯之上。
急虽是急,步履到底快不起来。她自幼身子孱弱,不过这般急急赶出百十步远近,胸口便已然发闷发紧,喉底深处亦泛起了一丝微涩的腥甜。她只得伸手扶住道旁一株斜倚的老柳,微低着头急促地喘息,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之上。
湖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头上那支素银簪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黛玉松开扶柳的手,强撑着虚软的脚步,复又咬牙往前赶去。
尖细的碎石隔着薄底绣鞋硌得脚底生疼,道旁细密的青草与残叶扫过裙边,裙裾下摆很快便浸湿了一道深暗的水痕。身后隐约传来了丫鬟婆子焦急的呼唤声,杂沓的脚步声急急追出了月洞门。
黛玉不曾回头,只咬紧牙关,一步不停地往前赶去。
走过一段,脚下脱了力,便慢了下来;立定喘息片刻,待胸口微促的气息略略平复,便又接着挪步向前。
听雨亭原算不得甚么遥远去处,可这一日走起来,却似总也走不到头一般。参差的柳色沿湖一路绵延铺展,澄澈的水面上倒映着天边缓缓压下的铅灰云影;那一座临水凉亭才刚自万缕柳梢间隐隐露出了一角飞檐,转瞬便又被密匝匝的枝叶严严实实地遮掩了去。
厚重的阴云渐渐遮蔽了湖面,天际融融的日光刹那间收敛殆尽。黛玉转过一带起伏的青石坡,终于遥遥望见了宛娘那一身淡青色的小袄。
衣衫受了湖上的潮气,颜色比出门时显得深暗了一层。宛娘独自缩着身子,坐在石亭最底下一级台阶之上,深深垂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团揉皱的花笺。湖面上有行船摇橹而过,远处岸旁亦隐隐有人声喧嚣,黛玉全然未顾,一双眼里,唯独清清楚楚望见宛娘那一双发颤的手,正将那残破的诗笺撕扯得七零八落。
宛娘猛地抬起头来。两个人之间,尚相隔着十来步之遥。冰凉的细雨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在听雨亭青瓦与湖畔参差的老柳之上,水汽溟濛,冷意透骨。
宛娘骤见有人,慌忙自台阶上猛然站起,指缝间揉烂的残纸骨碌碌滚落到台阶旁的泥水里;抬眼见是黛玉迎面赶来,更慌了手脚,连连后退,急声喊道:“你休要过来!”
黛玉方才一路急赶,胸口滞闷得发紧,额角被冷风细雨打得微湿,素白的裙裾下摆更已沾湿了一大截;然而她只将手紧紧按在胸前,咬着下唇,迈开虚软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石亭走近。
宛娘见黛玉步步走近,慌得手足无措,一步一步往旁侧湿泥地里倒退。
“你……你休要过来!”
宛娘带着哭腔,脚跟已然踩在了石阶旁的泥水边缘。黛玉脚步未停,眼看已走到了石阶近前,正要挪步上前,不想细雨浸润之下,青石地面湿滑不堪;她本就身子羸弱、双腿脱力,脚下一双薄底绣鞋冷不丁一滑,整个人收不住势,直直往前扑撞了过去。
宛娘正惶惑后退,全然未曾防备,冷不丁被黛玉撞了个正着,惊呼声尚未出口,脚下一滑,两个人登时结结实实一齐摔倒在地。宛娘后背重重摔在石阶旁的湿泥地上,软绵绵仰倒在泥水之中,当场昏厥了过去。而黛玉自幼弱不禁风,这般死命急奔之后早已耗尽了周身力气,骤然遭此一摔,胸口气血翻涌,眼前猛地一黑,趴在宛娘身上,竟也跟着晕死了过去。
天地间唯余潇潇春雨,密密匝匝敲打着空亭黛瓦。不知过了多久,冰凉刺骨的雨水接连不断淋在黛玉的额角与眼皮上,带来一阵透骨的寒意。
黛玉被冷雨生生淋醒了过来。她微蹙着秀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眸。入目尽是铅灰色的天际与溟濛的雨丝,面颊触及之处却并非湿冷的石板,而是一片温热绵软的衣衫——她这才发觉,自己的面颊正紧紧贴在宛娘的胸口之上!
身下的宛娘双眸紧闭,面色煞白,两臂软软摊在泥浆里,任由冷雨冲刷,竟是毫无动静。
黛玉顿时彻底慌了神。
“宛妹妹……宛妹妹!”
黛玉急急推着宛娘的肩头,眼泪混着雨水直往下落:“宛妹妹,你醒醒……你休要吓我!”
宛娘眉尖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睁开眼来。她一瞧见眼前的人,冷不丁伸手一推。两个人立足不稳,都跌坐在了泥水地上。
天地间风雨潇潇,细密的冷雨不住落下来,打在散乱的鬓发上,打在湿透的衣裳上,顺着脸颊和衣褶不停地往下淌。
黛玉坐在泥水里,伸手要去摸宛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