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番在塾中说起纸墨来路,这一趟出游市井的行程便定下了,名目仍算作课业。黛玉与宛娘各自暗暗记着日子,平日里见着面,口中虽只谈纸墨,心底里实则都盼着这一日呢。
到得那日,天色晴和,微风不燥。林府门前早早备下了两辆青帷小车,另有几个体面的老仆与丫鬟在旁随侍。黛玉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薄袄,外罩一件浅灰比甲,青丝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簪,越发衬得身量苗条、眉目清雅。宛娘却换了一身浅杏色软缎衣裙,袖口收得略窄些,行动甚是利落。她一见黛玉出来,便笑嘻嘻绕着她细细端详了一圈,抚掌笑道:“林姐姐今日穿得这样素净,倒真像一枝空谷幽兰呢。”
黛玉啐了一口道:“大清早的,你又来信口胡说了。”
宛娘把小下巴一昂,脆生生道:“我若是胡说,姐姐便罚我今日不许吃点心。”
黛玉拿帕子掩口笑道:“真若这般,可就把你罚得太重了些。”
二人正说笑间,忽见花厅帘拢一挑,林如海在长随的搀扶下徐步迈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家常淡色长衫,外罩一领青色薄氅,身形虽显清减,精神看着倒还安稳。黛玉见状,忙快步迎上前去,关切问道:“父亲今日身子微恙,果真也要一同去么?”
林如海温和笑道:“昨日既说了要陪你们看第一处铺面,为父岂可食言?”
黛玉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柔声劝道:“若父亲身子倦了,便不要勉强。”
林如海抚着她的鬓角道:“我只陪你走这一程罢了。待到后头,河风渐起,铺面杂乱喧哗,便托付给姬夫人与观德他们照看。你也一样,若是觉得倦了便只管直说,断不许自个儿强撑着。”
黛玉轻轻点头应了。
正说着,外头一辆马车停下,玄卿小心搀扶着一位妇人步下车来。只见那妇人年约二十五六,身着秋香色素缎袄,外披石青妆缎褙子,裙幅不甚宽,行步之间却端庄沉稳。挽着如云发髻,发间只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耳际缀着两点浑圆的小珍珠,腰间并无多余的金玉佩饰。眉目温润如玉,举止从容大方,正是玄卿的发妻姬蘅。姬夫人先向林如海敛衽行礼,又与周蘅圃见过,方才转面看向两个小姑娘,含笑温言道:“今日出门,只算课业,不算游赏。两位姑娘若在路上瞧见了什么,只管开口相问;若是走得乏了,也只管明言。纸墨能看多少算多少,哪怕只是开怀笑了笑,也算得是今日的所得了。”
宛娘忙挺起胸脯答道:“夫人只管放心,我最是皮实,一点也不觉得累。”
姬夫人忍不住失笑道:“我倒不怕你累着,只怕你沿路瞧见什么好玩的,都要撒开脚丫子跑过去瞧热闹。”
宛娘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悄悄吐了吐舌头;黛玉在旁拿帕子掩着嘴角暗笑。姬夫人瞧在眼里,也并不点破,只亲自上前替二人正了正帷帽,又细细嘱咐身后的丫鬟紧紧跟着,这才命人起程开行。
一行人先来到了城中一处书铺。那铺子门面不算宏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旧匾,堂内一侧齐整码放着各色书籍,另一侧则陈设着笔墨纸砚。掌柜见有贵客与女眷登门,忙命小伙计将后间雅室殷勤收拾齐整,请众人入内暂坐。待听说林御史也亲自到了,更是慌得要出来行大礼拜见。
林如海隔着软帘温言道:“今日不过是陪小女出来看市长见识,掌柜不必惊动,照常说话便是。”
那掌柜连声应诺。宛娘到底是个急性子,先自按捺不住,开口便问掌柜可有上好的徽墨。掌柜笑着连声说有,姬夫人便命他取出一锭中等、一锭上等的墨样来,且吩咐不必先论价钱。宛娘接过来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照着前日在书房中所探问的门道,逐一问起是松烟还是油烟、所用皮胶的分量轻重。掌柜起初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闹着顽耍,待听到后头那些内行言语,神色间倒也不由得认真谨慎了几分。姬夫人又温声追问这批墨是从何处进货、出自哪家墨肆名坊、手头可留有官府与商号的进货行票。掌柜据实答了几句,不禁赔笑道:“夫人当真问得细致。”
姬夫人从容道:“做买卖原该问得这般细致。若是不问分明,日后出了差错,倒不知该算作是谁的不是了。”
掌柜只得从柜底取出了进货的底簿。宛娘忙凑过身子去看,咋舌道:“原来这后头竟真有这许多繁杂的账目。”黛玉亦侧目瞧了瞧,只见那账簿上的字迹虽谈不上如何清雅,笔画却粗重扎实得很,倒真像是铺子门前日日被人踩踏磨亮的青石台阶一般;她凝眸看了一会儿,一双妙目便又落在了窗前木架上铺陈的各色纸样上。
不多时,姬夫人又言道要查验纸张,掌柜便忙不迭将薛涛笺、连史纸、毛边纸并数种竹纸一一取来,在案上展平铺开。黛玉素手拈起一张云纹细笺,迎着窗前透入的日光细看。那纸上的云纹纤细若游丝,在天光映照之下浮出一抹若隐若现的浅影。她正看得入神,门外恰有两个粗使小厮吃力地抬着沉重书箱经过,紧接着又有一个年轻伙计怀中紧抱着厚厚一摞纸,匆匆忙忙从窗边快步赶了过去。宛娘隔着薄薄的帷帽往外望了一望,又悄悄将身子往黛玉那边挨了一挨,低声咕哝道:“这书铺门前,怎的竟没有一个白衣吹笛的翩翩公子呢。”
黛玉回过神来,抿嘴打趣道:“妹妹心里盼着的那位白衣公子,想必是断断不走这等书铺门前的。他合该是在‘空山新雨后’,孤身立在幽篁松阴底下,专等一轮明月出来,好照一照他的素洁衣裳呢。”
宛娘怔了一怔,猛地醒悟过来,噘起嘴娇嗔道:“好姐姐,你又拿王摩诘的诗句来酸我了。”
黛玉眉眼含笑道:“我何尝是在酸你?只是这扬州城里的纸铺地方逼仄,案头又有浓墨,又有纸灰,我是生怕委屈了妹妹心里那位从辋川图里走出来的谪仙人罢了。”
宛娘很不服气地分辩道:“那他……他也总要使纸写字,总也可以进城来买纸的呀。”
黛玉顺势接口笑道:“他若真来了,妹妹可切记先唤他离这墨池远些。那雪白的衣衫上若不慎溅上了一点半点墨星子,只怕连整座空山也是救他不回来的呢。”
姬夫人在旁听着两个小姑娘斗嘴,唇角含笑,只吩咐掌柜将纸样一张张按次序铺展。黛玉又蘸水试了两张新纸,见其中有一张纸色乍看微黄寻常,笔尖落下去时墨色既不漫漶洇散,亦不漂浮泛光,便捧在手心多端详了片刻。宛娘凑过来瞧见,忙好奇问道:“这张好么?”
黛玉微微颔首道:“甚好。它不抢字。”
宛娘听了越发诧异,睁圆了一双眼睛追问:“纸还会抢字么?”
黛玉徐徐说道:“彩笺会,花笺会,那些熏了名贵香料的香笺亦会。有些纸张一拿将出来,花哨绚烂得比上头的字还要热闹上几分,倒好似客人喧宾夺主,反占了主位一般。”
宛娘歪着头细细琢磨了一番,方喃喃道:“照姐姐这么说,你看纸,倒真像是看人一般了。”
黛玉抿嘴浅笑道:“纸总比人要安静沉稳些。”
宛娘接口说道:“这也未必。方才那一本进货底簿,瞧着就吵闹得很呢。”
黛玉听了,忍不住又是一阵失笑。玄卿见两个女孩儿品鉴得津津有味,便捻须朗声笑道:“二位姑娘今日所见,终究不过是这扬州一隅的市井光景罢了。若论起这纸墨在全球四海的流转,那泰西旧邦……”
话音未落,只听软帘之后林如海轻轻咳嗽了一声,玄卿便知趣地立时住了口。
林如海在帘内温言说道:“观德,这扬州城里的铺子,咱们可还没看完呢。”
玄卿忙躬身赔笑道:“是,东翁教训得是。”
周蘅圃在一旁听得分明,抚掌幸灾乐祸地笑道:“林公昨日才刚耳提面命嘱咐过,且先看好眼前的扬州铺面,莫要一张口便扯到泰西旧传上去。观德兄这好为人师的旧疾,果真是隔了一夜便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