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从怡红院出来,一径往前头去。
她原是要到太太那里走一遭的。
今日闹出来的几桩事,一桩接着一桩,搁在从前,她早该寻个妥当时候回明白了。二爷一天大似一天,园里的姑娘们也都长成了,从小一处吃、一处顽,小时候不拘这些,如今年岁渐长,终究该添几分避忌。她一路走着,心里连该怎样开口都已有了个大概,史姑娘不必提,林姑娘也不必提,二爷方才那一节更不能提,只说二爷渐大,姊妹们也大了,园里起坐太密,往后宜另立个章程。
这样便够了,太太自然听得明白。
偏夹道上的日头正毒,青石板晒得发白,热气贴着墙根一层层往上蒸,走上去连鞋底都觉着烫。袭人左手拢着衣襟,右手垂在身侧,起先走得极快,仿佛早些把该办的事办完,今日这一团乱便也能收拾过去。
走出不多远,右腕又热起来。
二爷方才攥得太紧,几道指痕还清清楚楚浮在皮肤上,隔着袖口都似有热气。她低头瞧见,忙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仍旧往前走;谁知又过一道转角,胸口忽然跳得厉害,气也跟着短了,只得拿手在衣襟上压住。
这滋味她倒也认得。只是那一回已经过去许久,她平日极少肯碰。今日想起来才隐隐有些相似,便忙替自己寻起缘故来:昨夜睡得少,身上的伤又没全好,日头这样盛,方才还走得太急,哪一样都能叫人心慌气短。
想着这些,她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到一处转角,忽觉身后像有人唤了一声,回头望去,夹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白亮亮一片日影。
袭人站了片刻才转回来,肋下此刻突然一牵,像针脚走岔了地方,有人在皮肉里面慢慢抽线。
前头竹影深处便是滴翠亭,她踱了过去,扶着亭柱坐下。
这一坐,才发觉背上早湿了一层。
她掏出帕子按了按额角,又擦掌心。帕子已经揉得不成样,她便重新展开,抻平边角,一折一折叠好,端端正正地压在膝上。
亭外池水绿得发沉,午后的荷叶叫太阳晒得懒懒垂着,四下连一点风也没有。
袭人心想,只歇这一会儿。等气顺了,仍旧往前头去。
不多时夹道上来了个人,却是玉钏儿。她远远见袭人独自坐着,先慢下脚步,走近又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
“姐姐怎么在这里?啊,脸色这样白,可是哪里不受用?”
袭人忙笑道:“没有什么,日头晒得有些晕,坐一会儿就好。”
玉钏儿见她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本还想再问,只因手里有差事,便道:“那姐姐且歇着,我还往前头送东西去。”
“你去罢,我坐坐就来。”
玉钏儿应声走了。袭人望着她的背影转过夹道,这才垂下眼,把右手慢慢地从袖里抽了出来。
方才院里的情形也跟着回来了。
二爷那时一定是痴了。袭人只是去取东西,他忽然回身抓住了她,用的力气极大,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心里话,意思全是什么睡里梦里放不下她,只等那她病好起来。袭人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多时便知道认错了,两只脚却像钉在砖缝里似得,纹丝不动,手也任凭他牵着。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十来息是怎么过去的。明知道那些话落不到自己身上,听着听着,心还是跟着跳快了。
后来二爷终于看清眼前的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尽,手也立刻松开了,慌忙追问自己方才究竟说过什么。袭人自然立刻替他遮过去,只说什么也没有。
袭人把腕子重新藏回袖中。
她一向知道,没落到自己身上的东西,就不该拾起来细看。何况二爷今日原已够乱了,她若连这个也放在心上,才真是自寻烦恼。
她叹了口气。今日从早起便没有一件省心的事。
先是史姑娘来了一趟。史姑娘原是一片好意,同她说了些家常,又提起薛姑娘,说得极亲热。后来前头来人传话,说雨村老爷到了,老爷叫二爷出去见客,史姑娘便顺势劝了几句,大意总是男人年纪渐长,也该同外头有才干、懂仕途的人走动。
二爷一听就恼了,话越说越僵。史姑娘起初还分辩,后来眼圈红了,到底走了。人已经出门,二爷心里那股气仍没散,连带着把外头的雨村老爷也骂了进去。
袭人站在旁边听着,只觉无法。
二爷平日也会恼,可往往眼前是谁便恼谁,过一阵又好了。今日他却像心里先堵着一块东西,旁人的话才碰上去,立刻就炸开。
后来林姑娘也来了。
她在院里石榴树下站了许久,二爷出去同她说了一阵。屋里的人听不真切,袭人也没有凑近,只知道林姑娘走时眼圈同样是红的。
随后二爷便把她错认成了别人。
袭人坐在亭中,把这些事前后想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真真该往太太那里去。
她是怡红院里领头的人。二爷有什么不妥,上头自然先问她。姑娘们同他亲厚,外头人若看见一两分,传出去便能添成十分;今日这个哭,明日那个恼,闹到后来,谁又说得清起头是什么。
从前这样的事,她总想着早一步遮住。如今这个道理也没有变,何况昨日太太才叫过她。
昨日,太太赏了她一份节下的粽子,话也说得极温和,临了又把她的月钱改了。从这个月起,月钱不再由公中支取,另从太太自己的月例里拨,每月二两银子一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