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从怡红院出来,并不回蘅芜苑,径往薛太太那里去了。此时园中各处已经掌灯,甬路上不时有小丫头捧着汤药热水忙忙过去,见了她都闪在一旁。
薛太太正坐在炕上等信,案上一盏茶早已凉了。见宝钗进来,忙问道:“宝玉怎么样了?”
宝钗在炕沿坐下,说道:“太医已经瞧过,眼下性命无碍,只是一身伤痕,须静养些日子。”
薛太太两手合掌,念了一声佛,又问她送去的药可曾用上。宝钗说太医留下了斟酌的方子,薛太太点点头,正要再问,忽听见外头一阵脚步,跟着薛蟠的声音嚷了进来,要人倒茶。
帘子一起,薛蟠走了进来,原是才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母亲、妹妹都在,便问道:“宝玉怎么样了?我听外头说二老爷这一顿打得狠,几乎伤了性命。”
薛太太沉下脸来,冷笑道:“你自己惹的祸,倒来问我。”
薛蟠听了便怔了,忙问道:“我才进门,那里又惹祸了?”
薛太太骂道:“若不是你在外头胡说琪官,忠顺王府如何寻到门上来?宝玉为这个挨了一顿,你倒说与你不相干。”
宝钗忙劝道:“妈妈先别一口咬定是哥哥。哥哥,我只问你:那日你同冯大爷、宝兄弟吃酒,琪官把汗巾换给宝兄弟,这话你后来同谁提过不曾?”
薛蟠不觉红了脸,把袖子一甩,嚷道:“席上吃多了酒,便是说过一句半句,谁还记得?你们既认准了是我,又何必来问!”
宝钗半日方说道:“哥哥不记得,旁人却未必忘了。”
薛蟠把眼一瞪,便跳起来嚷道:“好呀!一句话说不清,便认作是我传的。忠顺府的人是我领来的不成?宝玉这一顿也是我打的不成?”
薛太太忙喝道:“没人说你动手,怕的就是你这张嘴!”
薛蟠拍着手道:“席上十来个人,谁没瞧见琪官待宝玉另眼相看?怎么不问旁人,单单疑我?”
宝钗听了,说道:“也未必就是哥哥。只是连哥哥自己也说不清,妈妈疑你,自有她的缘故。往后吃酒,少说一句闲话便了。”
薛蟠越发乱跳,嚷道:“好妹妹,如今你也教训起我来了!宝玉便是凤凰,他挨了一顿,合家便都来问我。我素日名声不好,横竖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忠顺府寻找琪官,是他们的事;二老爷打儿子,是荣府自家的事;北静王来夺绳,难道也是我叫他来的?”
薛太太拍着炕沿骂道:“你若少在外头生事,谁肯平白疑你!再说,你积点口德,扯王爷做什么?”
薛蟠冷笑道:“怎么不能扯?如今外头谁不知道这位王爷同荣府有缘。头一回来园子,便点名要见林妹妹;后来又独自带她往园里去了。如今宝玉才挨了打,王爷便来得这样快。外头若有人编派,也要算我的嘴不成?”
宝钗不待他说完,忙拦道:“哥哥,莫编排王爷罢!”
薛蟠却拍手笑道:“我又没说王爷不好。人家王妃还在家里,他却巴巴进园子唐突林妹妹,这还不算有心?”
薛太太啐道:“再不许你说了!”
薛蟠反倒退了一步,口内还说道:“我不过说林妹妹若依了王爷,也是一门好亲事。她那日若不伸手打人,进了北府有什么不好?”
宝钗不觉满脸通红,忙喝道:“哥哥越说越没影了!”
宝钗平日何曾这样说过话,连薛太太也吃了一惊。薛蟠看了她一看,忽又笑道:“妹妹急什么?林妹妹若去了北府,园里岂不清净?妈妈常说的那桩事,也少一个碍手的人。”
薛太太听出话头,拍着炕沿喝道:“混帐,不许再说!”
薛蟠那里肯收,偏向宝钗笑道:“我那里说错了?妹妹戴的是金,宝玉衔的是玉,外头那句‘金玉良缘’,岂不正好?林妹妹若另有了人家,这边也省得——”
宝钗听到这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口欲说,却没有说出话来,便拉住薛太太,拿帕子掩面哭道:“妈妈你听听哥哥都说了些什么话!”
薛蟠见妹妹哭了,酒也醒了几分,站了一站,到底赌气摔帘子去了。薛太太还要叫住他,宝钗忙扶她坐下,劝道:“妈妈也别再动气,由他醒了酒再说罢。”
薛太太拉着女儿的手,也落下泪来,哭道:“我的儿,别理他的混帐话。明儿我再问他,看他还拿这些话混说不混说。”
宝钗拿帕子替她拭了泪,只说:“妈妈也别往心里去。”又陪薛太太坐了一阵,见她渐渐止住了泪,才起身回园。
到得蘅芜苑,莺儿见她进来,忙迎上前。宝钗只摆手道:“先别跟来。”说罢便进了里间。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子,方慢慢褪下腕上的镯子,放在匣内,又把坠子摘下,搁在案边的小碟子里,只听一声响。半晌,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把帕子叠好,塞在袖内。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只旧瓷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