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姜盏把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那几件次品瓷器搬到了窑院中央。
盘子三件,碗两只,花瓶一个,茶壶一把。每一件都烧得不成样子,釉色发灰、釉面有黑点、器型歪斜、裂纹遍布坏的五花八门的。
江玉珠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盏宝,这都坏成这样子了,你确定这能卖钱?”
“能,放心好了,我说过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就一定会的,到时候给你买漂亮衣裳还有首饰,房子,吃遍这个时代的好吃的。”姜盏拿起那把小茶壶,翻过来看底部的胎质,“不过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被扔掉吗?”
“是因为烧坏了?”
“胎是好胎。”她的手指在壶底敲了两下,“声音清亮,胎体细密,用的是最好的瓷石。釉虽然烧花了,但釉料不差。窑厂的人只管烧不管修,烧坏了就扔。但在懂行的人手里,这些东西能起死回生。”
“坏的实在修复不了在我手里也能成宝贝。”
江玉珠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想起在现代,姜盏在修复室里面对那些南宋官窑残片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专注。笃定。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她手里的那件东西。不由地让她身处异乡心里感到踏实。
“行。”江玉珠撸起袖子,“那咱们从今天开始,就是盏玉记瓷器修复铺了。加油挣钱!住大别墅!!”
两个人忙起来了,分工明确。
江玉珠在旁边打下手,姜盏负责修缮工作,第一个上手的就是小茶壶,表面颜色发糊,流釉不均,好在釉面局部花得不算太深,姜盏寻了错石蘸水,就着那团糊色一点点地磨。磨到胎骨露出来,反显出青白色的泥料本色。
她又拿竹刀在涩胎上划出三道弦纹遮丑,不仔细去看,还以为是有意的装饰。
“盏宝,你手太巧了,居然真的看不出是坏的。”江玉珠接过那个茶壶细细打量,“不愧是我盏宝。”
姜盏忙到一整夜,江玉珠熬不动就趴在旁边睡了会,姜盏将那些次品陶瓷能用的修缮尽量修成新品,不能修补的就在原有的基础上去掉坏掉的来用,比如茶壶的壶盖坏了,就当花入,壶嘴细的就当水注。
埋头苦干的姜盏已经想好,挣到花不完的银子该怎么挥霍了,可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耳光。
修缮好的瓷器在集市门口摆了三天,路过的都是停下来看一眼可是没有人愿意掏银子。姜盏铺子上的这些玩意确实稀罕,可是还是被贴上破烂的标签,没人买单。
好不容易来了个大婶拿起小茶壶问茶壶为什么是歪的,姜盏解释特意做的流云式,倒水的时候水流会旋,好看。大婶试了一下,水倒是没旋,袖子洒了个湿透,她放下就走。
一文钱都没赚到,姜盏也不好回去,她拐去城西的码头,沿着护城河两柱香的路,码头边上已经聚着一堆等活的力工,全是男人,看见她这种身材纤细的娘子过来,眼神发着光,像在看稀罕物一样。
管事坐在绷子里剔牙,“女的?”
“能扛。”
“扛什么扛,你这小胳膊别到时候挣的不够你瞧病。”管事的摆手,“去去去,别耽误正事。”
姜盏没走。她可不想空着手回去,家里一个带病的美男子要养,还有闺蜜连着吃了几日的野菜粥,脸上的光泽都熬没了。
她看见旁边卸货的船正在往下搬瓷器,一筐一筐的,码头上的人手明显不够。船老板站在跳板上催,管事的骂骂咧咧地喊人。
她走过去,弯腰拎起一筐。那一筐少说六七十斤,她一提一甩动作干脆利落地上了肩,稳稳当当从跳板上走过去,比男子还要麻利。
走到岸上的货堆前放下,转身又往回走。
船老板愣了一下。
管事的也愣了一下。
姜盏走回来,站在棚子前面,喘都没怎么喘:“要人吗?”
管事把嘴里的牙签吐了:“这小娘子力气这么大??算你一个。一天三十文,日结。”
从早上干到日头偏西,姜盏扛了四十多趟。肩膀磨破了皮,她拿块破布垫着继续干。中间歇了一口气,喝了碗凉茶,啃了半块杂粮饼子。她想着多背一趟是一趟,她旁边的男人都对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刮目相看,都力气比不上她,想劝着她歇息,可是她却不停。
收工的时候管事的数了三十五文给她:“今天货少,明天早点来。”
姜盏攥着那三十五文钱,手心硌得生疼。她在码头旁边的水坑里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拢好,没回窑院,先拐去了街上。
她先去了药铺。
“金创药,最便宜的那种。”她把铜板排在柜台上。
药铺的伙计从柜子底下翻出粗瓷瓶:“十五文。”
她又买了两张膏药,治跌打损伤的,三文一张。剩下的钱,她去了隔壁的布庄。挑了半天,买了一根素银簪子,最便宜的那种,十二文。又扯了二尺青布,准备给江玉珠做件半臂,赊账六文,她身上的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最后剩两文,买了两个芝麻烧饼,揣在怀里。从布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抱着东西往回走,怀里摞得满满当当。
拐进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姑妈姜顺娘鬼鬼祟祟地站在窑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