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听完,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跟着文绮的脚步挪动,慢慢,二人并肩走在入了长廊的暗色里。
这是一个很长的回廊,时明时暗的路,转过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湖水铺展在眼前,浮光摇荡,湖心立着座亭子,飞檐翘角映在水里。
文绮余光瞥见身边的月龄收了步,便也渐渐慢了脚步,侧看着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此刻正望着湖水发怔。
月龄望着这湖,恍惚想起儿时旧事来。记忆里的湖水到底在何处,她早记不清了,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时,还会想起在湖边亭子里和家人一起围炉煮酒看瑞雪的新年。
恍恍惚惚,似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一片渺茫空幻。
文绮看着她,忽而问道:“想去亭子里坐坐吗?”
月龄回过神,迟疑着问:“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眼瞧着就要入冬了,等下了霜这湖水便要结冰,到时候再想来倒没这般景致了。”
两人顺着湖边的小径往前走,周遭渐渐静了下来。月龄只觉得眼皮发沉,问道:“陛下,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文绮道:“约莫已是子时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湖心亭。跟着的护卫上前点了几支火烛,又将亭中备好的火炉启了,添上炭火。
夜阑人静,远处的山峦隐在青夜里,天空、云朵、山峦、湖水都融作茫茫一片,忽然一体,分不清彼此。
月龄望着这一片苍茫的景致,忽然觉得自己竟是这般渺小,世间人事变迁,起起落落,可这山、这水,却始终在这里不增不减。
她指目光落在亭中石桌上,问道:“这亭子里的火烛炭火是常年备着的吗?”
文绮挨着她坐下,道:“嗯,打我记事起便是这样了。这边的人爱来这亭子里看山望水,久而久之过往行人自发添些酒、补些炭火,倒成了每一个来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真好。”月龄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山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能隐约瞧见一角古寺的屋檐,还有几枝苍劲的老松斜斜地探出来。
她本想问一句那古寺的来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觉得此刻这般安静,倒不必再多言语。
文绮瞥见护卫还立在亭外,便微微抬了抬下巴,淡淡道:“退下吧。”护卫应声躬身退去,只剩她们两个。
炭火噼啪作响,月龄没什么反应,只觉得困意越发浓了,半阖着眼睛,虚虚靠着,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搭在膝头,呼吸渐渐平稳,像是要睡着了。
她隐约觉察有一道绵长的视线落在身上,说不清道不明,勉强睁开眼,抬眸望去,恰好与那人的视线缠上。
彼时她神智尚不清明,困意缠身,便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她,四下寂然,谁都没有开口。
湖中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噼啪的一声,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缠了片刻,月龄这才缓缓回过神,意识到文绮一直在看着自己:“陛下?”
文绮轻轻应了一声:“嗯。”
月龄还有些不解:“是有何事?”
“无。”文绮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月龄定了定神,忽然改了口道:“如此……”
文绮看着她,眸色深深,过了片刻才缓缓启唇:“季知鹭。”
那两个字很轻,落下来,像是一片雪花轻轻拂过心。
文绮道:“知鹭,我们回去吧。”
月龄困得要命,点点头起身,步履倦怠,摇摇欲坠跟在文绮身后。说是跟着其实不准确,因为文绮怕她脚下发飘直直栽倒在地上睡去,三番五次放缓脚步,想凑到她身侧并肩走。
但月龄却想着不行,见文绮脚步慢了,她便也拖着步子往下压;一看到文绮要跟自己齐肩了,忙不迭往后缩半步,硬是拉开些距离。最后文绮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进了屋,“这是哪里?”月龄神智已经昏昏沉沉,看着面前的床,迷迷糊糊问。
文绮现下是摸准了,这个人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了,轻轻拍了拍被褥道:“睡觉的地方。”
“可算……”月龄就吐出这两个字便径直往床上倒去,靴子被她胡乱蹬掉,衣带也懒得细细解,扯了两下便往被子上一扔,身子一缩就钻进了被窝,眨眼间呼吸就匀了。
文绮站在床边看她,半点不恼。她俯下身道:“季知鹭,季知鹭,你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