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文绮走回御座,缓缓坐下,十指交叠搁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轻缓地敲着手背。“你倒是笃定。是怎么回事。”
“陛下。”青云衣抬了抬眼,殿外风穿廊而过,拂动她额前的发,眼底暗光微动,像深潭掠过一层细波,“有些事,真相如何,本就不是最重要的。”
文绮望着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我本该信她。”
“陛下,”青云衣语气沉了些许,依旧恭敬,“我只能保证,她从未存心欺瞒。她一路颠沛,所求的可能自始至终不过是她失散的亲人。”
“但是这个亲人我们并不知晓。”
“传旨下去,封她为国师。”
青云衣:“陛下看来是时候已到吗?”
文绮眉尖微蹙,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与北国势力一战在即,人手排布,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思量了许久。”她缓缓道,“你是随其她人一同留守后方,还是……”
话未落,青云衣已轻声开口,没有半分犹豫:“陛下,让我上前线。”
当夜,殿内中灯火微明。月龄处理完手边琐事,本打算寻个时机,与文绮好好说上一番话。白日里已有不少众官私下同她提过,皆是忧心。以文绮的性子,一旦请战必定往最凶险处冲。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文绮已先一步,在殿侧的书房单独召见了青云衣。
月龄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墨迹。那是文绮白日里留下的字帖,宣纸泛黄,笔力沉敛如锋,笔画华美却凛冽,一如其人,看着温和,实则深不可测。
她望着那一行字,心底轻轻一叹。
不知何时,文绮已立在她身侧。见她静坐不语,抬手取过一旁叠得整齐的厚毯,轻轻拢在她肩上,将微凉的夜色隔在外头。
“不必忧心。”她的声音放得平缓,“我不会让她去最前线。”
月龄微怔,抬眼看向她。
“我会将她调入我身旁的指挥阵中。”文绮望着灯火,淡淡道,“虽在军中,却不临险地。既能遂她的心意,也能看顾周全。”
她顿了顿,又道:“青时橘那边,你也可以代为转告,让她不必悬心。”
月龄沉默片刻,轻声问:“陛下,您何时动身?”
她早已知道,出征之期定下多日,只是宫中上下都受了严令,一字不向她透露。想来,文绮本就打算静悄悄地离去。
不敲战鼓,不张仪仗,不兴师动众,只以最低调的姿态,亲自前往边境。也正因这般不声张的作风,才让族内之中,依旧一派安稳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灵狐的夜,向来是万家明光、千殿烛火。
城正中那座象征国泰民安的灯台,上千年万灯,无数盏明灯落于灯台。它们在寒夜之中静静摇曳,温软明亮。如漫天散落的星火,最绵长的祈愿,温暖至极,照亮了每一个灵狐族人的愿景。
按灵狐族的规矩,凡安稳渡过一整年,便在灯台之上添一盏长明。
一年一盏,岁岁相积,便能照得长夜如昼,护得四方安宁。只是今年,灾劫未平,风波未歇,那盏象征安稳一载的灯,终究没能亮起。
旧宫一角,檐下风轻。月龄取出一盏小小的纸灯笼,素白灯面,只淡淡描了一圈莲纹,是寻常可见的模样。
她低头,指尖轻轻拂过灯壁,眼底是极浅、极软的温意。
点灯,为家国,为苍生,为祈运,为求安。
她这一盏,也为一人。
灯火轻轻燃起,微弱却稳。一点暖光,自纸间透出来,在沉沉夜色里,孤孤地亮着。
文绮抬眼,便撞进那一点光里。月龄望着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今年国泰民安的灯,还没到时候。”
“这一盏,是我给你点的。”
“长夜有灯,归途有人。”
那盏小小的纸灯笼,在风里静静亮着。
空气静了片刻,是一道极轻、却清晰得能落进她耳朵里的声音,缓缓响起。
“文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