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即将打烊,散场音乐是一首《温柔的慈悲》,像极了故事里的她。
很奇怪,作为一名记者,提出问题,挖掘故事原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但此刻叶诚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五年前,为了报道何铭生案,叶诚收集了很多资料,也走访了很多人。
何铭生在凛春担任一把手的那几年,大力招商引资,并大刀阔斧搞经济,一手把文旅产业拉了起来。本地百姓对他的评价很高,认为他有头脑敢作为,且官正清廉。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从高新区一栋尚未封顶的大楼坠楼身亡。
由于事发地的大楼尚未完工,现场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警方在勘查案发现场时发现,工地除了有何铭生的脚印外,还有很多劳保鞋的脚印,皮鞋的脚印,甚至女人的脚印。
何铭生的死因疑点重重,案件的调查迟迟没有结论,流言却像野草般疯长。民间传闻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被人推下去的;有人说他正因贪污受贿被调查,跳楼是为了保全名声;还有人说他包养了一个情妇,情妇以怀孕相要挟,他失手酿成命案,愧疚自杀。
而真正令调查陷入僵局的,是一个关键涉案人的消失。
何铭生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和家人交代后事,生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商人覃耀仁的。
覃耀仁早年靠口岸贸易起家,十年前通过招商引资来到凛春,其名下的仁耀集团涉足地产、艺术品和文娱产业。警方查证发现,两人关系匪浅:何铭生在位那几年,市里几个重要的商业地产项目,最终都落入了覃耀仁手中。何铭生还曾将国道边一块一千万亩的地皮低价卖给了覃耀仁,用来开发温泉度假村,这块土地的成交价格远远低于当时的市场价,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暗箱交易。
然何铭生死后,覃耀仁也跟着人间蒸发。原本计划投资三十亿的温泉度假村也成了城郊的烂尾楼,至今没有人接盘。
这就是五年前他所了解到的全部真相。
当年,他走访过何铭生的同僚,所有人口径一致,对这个案子避而不谈。他也试图联系过何铭生的家人,得到的只有长久的忙音。坊间传闻甚嚣尘上,每个版本都不一样,也没有一条能经得起事实的推敲。
这些嘈杂的声音,只能描摹出真相的一个模糊剪影,那便是何铭生在外面应该有一个女人,至于这个女人是谁,又是否涉案,无处查证。
很快,新的新闻到来,就像无数的悬案一样,人们不再追问真相。叶诚只能将所有悬而未决的疑问、无法串联的线索,凝结成一篇报道。
「五月最后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何铭生的办公室的窗还开着。」
键盘敲下去的时候,窗外正滚过春雷——闷的,远的,像有什么深埋的秘密正酝酿着要破土而出。
写下这句话的他并不知道,这场雨,会一下就是五年,并渗入时间的缝隙,淋湿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那句轻描淡写的「敞开的窗」的描述,如今读起来,更像一个隐喻。
那是一扇永远没能关上的窗,一直在他的记忆里吱呀作响。
走出咖啡厅时,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是泥土的清冽,湿漉的街灯下,叶诚选了一个最无关痛痒的问题。
“叶招兰打开了那个纸袋吗?”
这个故事,她只说了台前的部分,幕布拉下后人们的去向,了无踪迹。
舒云答:“没有。”
她赌赢了。为保护唯一的证人,警方对外仍维持原判。但事实上,叶招兰秘密离开了冷泉,被转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终生服刑。
那些发生在审讯室里的对白,都是她们精心排练过的剧本。
如果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爱情产生怀疑,那将彻底瓦解她的忠诚。
叶招兰跟着冯军的那几年,一直在给覃耀仁做“漂白”生意。黑钱先是通过地下钱庄和虚假贸易,拆成多笔小额资金,以增资、垫款、咨询费等名义转入几个不同的空壳公司账户,最后联合出资去拿项目拍地。地到手之后,土地本身就成了合法的资产,只要土地一转手、项目一滚动,这笔钱就彻底洗净了。
就这样,黑钱通过他们的生意链左手倒右手,在空壳公司的户头里转几个圈,最后干干净净地回流到口袋里。
叶招兰的供词,虽不足以完全揭开覃耀仁的罪恶,却给了警方一个正式立案批捕的名义。警方在外省找到了覃耀仁的踪迹,这几年,他借用空壳公司故技重施,以“几十亿投资”的蓝图低价圈地,再将土地作为合法资产去抵押套利。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覃耀仁就此认罪归案,那么这个长达五年的悬案应该已经画上了句号,也不会有今天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