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号上午九点半,挂在凉亭柱子上的扩音喇叭滋啦响了两声,电流杂音炸开,喊十二栋下楼做核酸。中伏的日头白花花的,晒得中心花园环形柏油路冒起一股滚烫的塑胶味,混着八四消毒水的刺鼻气,绿化带里没人浇的冬青叶子全打了卷。我踩着两米黄线往前走,抬手揉了揉喉咙,昨天刚叫棉签捅过一回,连着两天捅,这滋味真是够受的。
一抬头,前头半步远是妈。前两天她扶着后腰拖着步子下楼的那股蔫巴劲儿,今儿退得干干净净。一头深棕卷发拿琥珀纹抓夹利利索索挽在脑后,露出一段让日头照得发亮的后脖颈,天蓝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就露着饱满亮堂的脑门、描过的细弯眉,和一双黑亮带劲的杏眼,太阳穴边上有一两缕碎发叫热汗濡湿了,贴在皮肉上。她例假才到第三天尾,下身套着条深灰宽松运动长裤,上头一件洗得服帖的浅灰棉短袖,叫胸前的分量撑得鼓鼓的。哪怕裤腿遮得严实,她把重心偏在右腿上、左胯自然往外一送的站法,还是透着十几年瑜伽练出来的挺拔。
排在前头两道黄线的1501赵大妈听见脚步声,扯着亮嗓门转过身,隔着口罩冲我们挥手。
「瑞华啊,今儿瞅着脑门子亮堂、脸上红扑扑的,可比前两天精神多啦!前两天看你下楼眼皮子都耷拉着,是不是屋里吹风扇受凉了?」
妈抬起细长的手指把鬓角那缕湿碎发别到耳后,眉眼一弯,眼角散开两三道热闹的浅纹,嗓音脆生生地顶过喇叭声。
「可不咋的赵姨,这大伏天的屋里跟蒸笼一样,前两天身上犯懒不爱动弹,今儿下楼透透气舒坦多了!您老今儿排得挺早啊,赵叔没下来?」
「老头子做完先上楼看电视去了。」赵大妈往花园前头拐角努了努嘴,又眯起眼上下打量杵在妈身后的我,笑得口罩直抖,「要我说还是你有福气,有你家航航这么个大小伙子在家知冷知热地伺候着,你有啥好累着的!」
知冷知热伺候着。我听着这句夸,脑子里冷不丁闪出来前两天蹲在沙发跟前拿热掌心隔着睡裙给她焐小腹、攥着她冰凉的光脚丫子往怀里揣的画面,嘴上顺溜地接过话茬。
「赵姨您可别夸我了,我这就是在我们家刘老板手底下当长工,一天三顿混口热乎饭吃。」
妈回过头睨了我一眼,反手在我小臂上拍了一巴掌。
「少搁赵姨跟前贫嘴,赶紧把你那核酸码调出来!」
捅完嗓子往回走,电梯里就我们娘俩,轿厢壁上的不锈钢凝着一层薄水汽。进了1502,门框右上角的门磁小盒安安静静合上,外头的动静又被关在了门外。
我站在水槽前拿肥皂搓了两遍手,甩干水珠子,顺着前两天养出来的习惯就往厨房角落的竹编菜筐边凑,左手摸出一块带泥皮的老姜,右手拎起台面上的赤砂糖塑料袋,把白瓷碗往灶台边一墩,啪嗒一声拧开燃气灶,幽蓝的火苗腾地舔上铁锅底。
老姜刚拍在菜板上,主卧门轴一响,妈已经脱了外头那身运动长裤,换回那件洗得发软的浅蓝小碎花棉睡裙走出来,裙摆底下两条白生生的长腿光着,脚上趿着白底软胶拖鞋。她一瞅见灶上的火苗和我手里的老姜,眉毛一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L形台面边,伸手一把从我掌心里把那块姜夺了,啪地扔回竹编菜筐,顺手咔哒一下把旋钮拧回原位,火苗当场灭了。
她抓起挂在冰箱门把手上的蓝白格围裙抖开套上脖颈,两根系带在身后绕过来,勒紧腰线,在翘起的臀峰上方打了个利索的活结,紧跟着屈起小臂拿手肘往我肋骨上一拱,硬是把我往厨房门外挤了半步。
「行了啊,还熬呢?妈这事儿都快干净利索了,再喝你熬的那碗老姜辣椒水,妈这嗓子眼儿都该冒烟起泡了!」
我被她拱得退到冰箱边上,低头瞅着她摘了口罩后点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红润有神的,心里那点侍疾的瘾还没全退下去。
「这不是看妈前两天肚子坠得难受嘛,巩固一下,省得回头又反复。」
「巩固个屁,当坐月子呢?」妈系好围裙转过身,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手,飞了我一个白眼,微微上翘的嘴角压不住那股受用的劲儿,「那红糖水甜得腻牙,妈这会儿看见那个白瓷碗都直犯怵。真想表现,把菜板上那把芸豆摘了洗出来,晌午妈给你做芸豆焖面。」
我嘿嘿一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红塑料盆,抓起菜板上那把翠绿带水珠的鲜芸豆退向餐桌。
「得令。只要妈不嫌肚子疼,别说摘芸豆,让我把厨房地砖擦三遍都行。」
“美得你了还。”她在灶台前开火坐锅,头也不回地撵我,「摘你的吧,筋撕干净点,老了嚼不动。」
我坐在餐桌边掐芸豆两头,把那层细筋顺着豆荚撕下来,撕一根往盆里丢一根。厨房里她炝锅的动静起来了,葱花下热油,刺啦一声,蒜香混着酱油的热气慢慢漫过客厅。她一边颠勺一边隔着半个屋子念叨,说芸豆得焖透了才能吃,生着吃要闹肚子,说陈姐那菜团再接龙得抢两把油菜下汤面。我嗯嗯地应着,掐完最后一根把盆端进水槽,拧开水冲了两遍,甩着水珠给她递回灶台边。
晌午的芸豆焖面出锅,面条筋道,裹着酱色的汤汁,芸豆焖得起沙。我呼噜呼噜吃着,她拿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往我这边拨了两片,嘴里嫌我吃得跟抢似的。我嚼着面条,余光瞟见沙发拐角处那张卷起来靠了三天的紫灰色瑜伽垫,垫子的磨毛边翘着,安安静静立在墙角。
病号模式,彻底翻篇了。
……
三十一号一大早,卫生间的花洒就响了起来,水声一阵急一阵缓。我躺在次卧床上听完了洗澡的动静,听见她吹头发的嗡嗡声停了,才掀被下床。
上午九点半,我端着玻璃水杯推开次卧房门,南窗直射进来的滚烫日头在客厅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晃眼的金斑,角落里的摇头落地扇嗡嗡地吹着热风。妈已经把那张歇了三天的紫灰瑜伽垫在阳光地里铺得平平整整,为着练瑜伽出汗,她脱了宽睡裙,深棕卷发拿抓夹高高挽起,鹅蛋脸上描着细眉、点着豆沙色的唇,上身一件贴身的深灰色短袖棉T恤,把胸前箍得严严实实,下身套着条浅灰宽松居家短裤,而短裤裤管底下,那两条占了身量一多半的长腿,重新裹上了薄得跟雾一样的浅肉色连裤袜。两只白底软胶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垫子边沿。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口,目光落在南窗日头照出的那片薄丝反光上。阳光斜斜地打在她小腿肚顺下来的肉弧和清秀凸起的脚踝骨上,那层浅肉色尼龙薄得透光,把底下的白腻皮肉收得匀实紧致,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晃得人眼花。
三天了。整整三天,这双腿上只见过睡裙底下光着的白。
茶几上支着的手机里,女主播的口令切到了坐姿束角式。妈吸了口气盘腿坐上垫子,挺直脊背的时候深灰T恤下摆往上缩了一寸,露出一小截软白的腰侧皮肉,宽松的浅灰短裤裤管顺着大腿根往两边滑开,隐约显出来里头连裤袜深肉色加强裆的边线。她伸出双手抓住自己裹着薄丝的两只脚掌,让两只脚心相对贴拢,可大约是停练了三天筋骨发涩,两条大腿怎么往下使劲,膝盖都悬在半空落不下去,挺翘的鼻尖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我把水杯往餐桌上一搁,没等她张嘴喊人,主动迈步走过去,直接蹲进了她岔开的两条丝袜长腿中间,伸出双掌覆在她隔着蝉翼丝面的膝盖内侧上。
掌心刚一落下去,她刚洗完澡的洗发水甜香混着老牌雪花膏的沉香,隔着一尺远直往我鼻孔里钻,底下的大腿软肉隔着滑溜微凉的丝袜往我掌根上顶。
我后槽牙暗暗咬紧,鼻腔里莫名其妙一阵发干。妈双掌顺势松开脚尖,抬起来搭在我宽厚的肩膀上借力,嘴里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