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紫宸殿时,凉风携着宫人早上悬挂的艾草清香扑面而来。琉璃碧瓦的飞檐下,正“滴滴答答”往下坠着积水。
燕玉瑶正欲往前走下台阶,一旁的燕其瑄飞快地从候在殿外的宫人手中抽过一把青竹伞,“哗”一声撑开,稳稳地遮在她的头顶,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檐角滴落的残雨。
“阿姐当心脚下路滑。”
燕其瑄一边给她撑伞,一边提醒道。
燕玉瑶看了看头顶的青竹雨伞,无奈一笑:“雨都停了,哪里还用得着撑伞?”
“雨停了,可风没停。阿姐前不久得了风寒才刚好,这会儿若是吹了冷风,定然会头疼。”
“你呀,总有这许多说辞。”
燕玉瑶朝他一笑,语气虽有嗔怪,眼里却是说不出的温柔与包容。
幼年时,永宁帝专宠梅妃,她和燕其瑄一样,都不得永宁帝重视。好在她的母后毕竟是皇后,处境不会如寻常妃子那般差。宋皇后为人宽宏大度,常常命人对徐妃母子多加照顾。她与燕其瑄这个弟弟,也自小就感情极好。
徐妃过世那年,燕其瑄仅有七岁,被宋皇后接到了膝下继续抚养,他便越发与她亲厚。
她还记得,燕其瑄初到中宫时,好似惊弓之鸟,每日用膳时分一听到宫人来唤,就总要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或是某个偏殿的柜子里,不愿见人。
宫人们经常都找不到他,唯有她,总是能很快地发现他的身影。然后她就强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出角落,一面给他擦拭着脸上的灰尘,一面笑盈盈地将他牵到案前,让他和自己一起用膳。
偶尔有宫女侍宦在背后嚼舌根,向来端庄温和的她,也总会拿出公主的架子训斥宫人,维护燕其瑄的声誉。
后来得益于宋皇后与永宁帝的关系日益变好,她这个公主在宫中也越发尊贵。在皇后和她的庇护下,燕其瑄在宫中的处境才慢慢地好起来。
燕玉瑶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你方才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直接向父皇求那样的恩典。也就是父皇今日念及你明年就要离京。若是换了平时,只怕又要斥责你不知分寸。”
“只要能多陪陪阿姐,被父皇斥责几句又何妨?”
燕其瑄唇角微弯,目光落在她被远处倾泻的天光映照得越发柔和的侧脸上。
燕玉瑶只觉得他仍是孩童脾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我要去礼部传父皇口谕,你呢?是出宫回府,还是想在宫里走走?”
燕其瑄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漾起清浅的笑意:“阿姐忘了?我如今也在礼部协理事务。既然阿姐也要去礼部,正好同路。”
燕玉瑶微一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燕其瑄始终落后半步,走在微微靠后的外侧,时不时地将伞骨向外倾斜,替她挡住天际微露出来的刺眼的白光。
一如幼年时,她总是挡在他身前,护住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安顿楚国使臣的驿馆,却早已是一锅沸水。
“砰!”
一只名贵的玉白瓷瓶被狠狠砸落在驿馆前院的台阶上,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何霁满面怒容,指着台阶下试图前来阻拦的鸿胪寺官员破口大骂:
“我大楚君臣忍痛割爱,满怀诚意而来,大燕不仅将我国一军主帅和诸多将领如囚徒般下狱,如今还纵容东宫下毒暗害谢元帅!这便是你们大燕的待客之道?!今日若是谢元帅醒不过来,本将便是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护送公主回楚!大不了再战一场!”
驿馆内外,楚国使臣的护卫也已尽数拔刀出鞘,与驿馆内的大燕护卫兵戈相向。
鸿胪寺卿李石英急得满头大汗,正欲上前安抚,忽听大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勒马嘶鸣之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浑厚沉稳的声音:
“都把刀剑收起来!”
语气凌厉,自带一股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威严。
院内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色蟒袍,从容不迫地跨进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