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羽茶室退出来,钟聿衡没跟上来。
大概被梁承亨请去隔壁的包间抽雪茄,要私下敲定那几个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吞吐量数字。
岑念坐进那辆银色劳斯莱斯的后座,身侧,庄颖欣蜷座椅里。
她身上那股子经年累月的南洋草药味,即便被最浓烈的迪奥香水覆盖,也还是在那冷气口下幽幽地洇了出来。
她指尖颤抖着,一支细支薄荷烟被她点醒,她先问她,“念念,你怎么头发长了。”
岑念只敢低头看文件,含糊的恩了一声。
庄颖欣依旧絮絮叨叨的,“梁承亨那个人,我看一眼都觉得胸口发凉。他那双眼,哪是在看未婚妻,分明是在看一桩随时准备清算的资产,你说,港岛的女人,怎么就逃不出来呢?明明已经是2024年了。”
岑念的文件的字被打湿一个字。
她说,我不知道。
那年夏天,她一路走到春天,她以为她会习惯的。可该来的还是回来。
窗外飞速倒退的士丹利街。
车子驶入红棉路。
斜坡上的树影被车窗玻璃剪碎,碎光落在岑念的文字上,明灭不定。
岑念说:“协议被我压下了。交叉持股的条款被我改了。如果梁家想在三年内强行吞掉你的信托份额,会被证监会直接锁死流动性。欢欢,我能帮你挡住这一张纸,但我挡不住你哥哥庄永廷那双手。”
她说,欢欢,对不起。是我没用。
五年的正义被折戟沉沙,刺向最爱的人
庄颖欣猝不及防抓住岑念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岑嘉欣,你说什么呢!再说这种话,我们绝交。”
“真的吗?”岑念蹭了蹭庄颖欣的颈窝,没说话。
庄颖欣说,“真的,嘉欣,我跟你说真的。如果哪天我真被这笼子憋死了,或者被庄永廷彻底折断了翅膀。我名下那些股份,那些被全港岛盯着的资产,我都留给你。你是我在这鬼地方唯一的爱。你拿着那些钱,去买断你欠钟聿衡的那些账。你走吧,替我走回你那个律师梦里去。”
窗外的风景一变再变,她以为天衣无缝却也不过掩耳盗铃。
全港岛的狗仔队。那些日夜蹲守在半山和中环的镜头。那些无人的知晓。此刻被一一从亲密爱人口中道破。
在人前,她是被钟氏家族办公室高薪聘请的合规机器。
是岑家那条咬人不叫的冷血公关。
钟聿衡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施舍给她。
他们的交集,被极其精密的行程表切割在白日的谈判桌两端。
那份荒唐的、见不得光的,被严丝合缝地捂在薄扶林长道里。
车窗外,红棉路上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紫荆花,落了一地。
岑念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善善言语,就这么如刀绞封喉,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念念,真当我是大马吹海风吹傻了的千金小姐?”庄颖欣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伸出手,撩起岑念续起的长发,“我们认识十五年,大师说你,短利,不宜长发,此后十五年,你发尾不过肩。”
“可你大概不知道,我表哥,书房抽屉下,压着一张长发女孩的照片。是我要说对不起,嘉欣。”
那句话极轻。
却也是一寸寸被钉进了岑念左手的断掌纹里。
车厢里静得让人发慌。
湿冷药草味,被车载空调的冷风一吹,丝丝缕缕地缠上。
岑念没动。
她那一头好不容易养到肩膀的黑长直发,顺着真丝衬衫的布料滑落,被冷气浸得透凉。
长发女孩,原来如此。
那年维加斯的雨夜,那截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被他极其珍重地捧在手心。一个个深夜后不烦疲倦的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