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着族谱,翻到苏婉宁那一页。子嗣一栏,空着。苏镇山的手指在那个空白处停了一下。婉宁刚嫁给陆明远那几年,跟家里几乎断了往来。后来陆明远死了,婉宁回来了,跪在他面前说父亲,女儿错了。他看着她跪在那里,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散了。但他总觉得婉宁有什么事瞒着他。那几年她跟陆明远在一起,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从不说。他问过一次,她只是摇头。他合上族谱,按了桌上的呼叫铃。老管家苏伯推门进来:“老爷。”“婉宁下个月回来,把她母亲忌日的事安排好。”“是。”苏伯顿了一下,“老爷,上次您让我查陆明远当年的事,最近有了些新线索。陆明远生前和一些人的合影。”苏镇山接过照片。第一张是陆明远的单人照。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笑得斯文干净。第二张是陆明远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男孩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小t恤,被陆明远抱在怀里。父子俩对着镜头笑,男孩的眉眼像极了陆明远,但脸型和嘴巴更像——苏镇山的手指忽然收紧了。那个孩子的下颌线条、嘴唇弧度、甚至笑起来时微微上挑的嘴角——像极了婉宁小时候。他翻到第三张照片。还是那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独自站在一所小学门口。瘦了很多,脸上没有笑容,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那双眼睛的形状,和他记忆里婉宁七八岁时的眼睛一模一样。“这是谁?”苏伯沉默了一下。“陆明远和小姐的孩子。叫陆星野。今年十八岁,在临海第一中学读高二。陆明远死后,小姐改嫁,把这孩子留给了他的舅舅沈逸之抚养。”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苏镇山盯着照片上那个瘦削的男孩,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婉宁那三年经历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了。一个女儿,跟娘家断绝了关系,丈夫被人害死,一个人带着孩子,走投无路。她不敢把孩子的存在告诉娘家——以苏家的规矩,私生子不会被承认,孩子会被送走,她连看都看不到。所以她宁可把孩子留在沈逸之那里。然后她回到苏家,跪在他面前,把所有的事都吞进肚子里。一个字都没说。苏镇山闭上眼睛。他这辈子行事刚硬,说一不二。他当年对婉宁说,你要是嫁给那个姓陆的,就别再叫我父亲。他说到做到,那三年婉宁打来的电话他一个都没接过。然后她丈夫死了。然后她把儿子藏起来,一个人回到他面前跪下。她宁可把儿子藏在外头受苦,也不敢告诉他这个当父亲的。苏镇山睁开眼。“孩子现在的地址。”苏伯报了一个临海的街道名。“暗中安排人照看着。不要让婉宁知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天恒生物的事继续查。霸凌那个孩子的人,查清楚。”“是。”苏伯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苏镇山独自站在窗前,拿起桌上那张照片——陆星野七八岁时站在小学门口的那张。瘦瘦小小的孩子,眼神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哭不闹。他的孙子。他苏镇山的孙子,住在出租屋里,在学校被人霸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苏镇山把照片贴胸口的衣袋里收好。窗外昆仑山的云雾翻涌,像他此刻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临海。出租屋。陆星野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发现张健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他愣了两秒,然后才想起来——昨晚两个人在客厅一起看他父亲留下的研究资料,看到凌晨两点多,他趴在茶几上睡着了。大概是张健把他抱到床上的。至于张健什么时候睡到旁边来的,他不知道。张健的呼吸很沉,睡相安静,只是一条手臂自然地搭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那掌心的温度很烫。陆星野没动。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张健脸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光痕。他睡着的时候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格外分明,像刀裁出来的。陆星野盯着那道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轻轻把张健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拿开。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但张健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目光从模糊到清明只用了一秒。看见陆星野近在咫尺的脸,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收回手臂,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几点了。”“六点四十。”陆星野的声音有点干。“我去买早餐。”“一起。”两个人挤在卫生间里刷牙。镜子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陆星野比张健矮了小半个头,从镜子里看过去,像一大一小两只挤在一起喝水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