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她有目的。”“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欢。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不喜欢她说话的方式,不喜欢她让我觉得——好像她认识我很久了,而我根本不认识她。”张健沉默了一会儿。“那周三我陪你去。”陆星野愣了一下。“自习课,我坐你旁边。你们交流,我看书。”陆星野的眉头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松开的那种,是一点一点地,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化开的冰。“你不嫌无聊?”“不嫌。”陆星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往江边的方向走。走了几步,陆星野的手背碰到了张健的手背。碰到之后他没有移开,就那么让手背贴着手背走了几步,然后才分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周三下午。自习课的铃声响起,苏念准时出现在高二三班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长发用素色发带松松束着,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陆星野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生物笔记本。张健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书。苏念在陆星野后面坐下,目光扫过张健,然后落在陆星野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上。“你在推配比公式?这个公式我也推过,卡在第三步的催化系数上卡了很久。你是怎么推过去的?”陆星野没有回头。“把激活因子的浓度梯度从线性改成指数。”声音很平,像在回答课堂提问。苏念愣了一下——不是装的。她看过陆星野的成绩单,知道他生物好,但没想到他能好到这个程度。“……你能展开讲讲吗?”陆星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羞涩,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像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想学东西。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曲线。“这里是激活因子的浓度。线性梯度下,催化系数会在这个区间出现断崖式衰减。改成指数梯度之后,浓度爬升曲线和通透性变化曲线就能对上。对上了就不会衰减。”苏念看着那条曲线,沉默了好几秒。她来之前做过功课。陆明远当年的论文她看了三篇,陆星野的成绩单她背得滚瓜烂熟。但她没想到,这个一个月前还在被全校霸凌的少年,推配比公式的时候,眼睛里会有那种光。不是炫耀,不是紧张,是一种纯粹的、沉浸的、把整个大脑都烧起来的光。和他父亲论文里附带的实验笔记,一模一样。“你父亲教你的?”苏念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坏了。陆星野的笔尖停在草稿纸上。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学校安排的交流,应该不包括我父亲。”“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今天的交流到这里吧。张健,走了。”张健合上书,站起来。他的目光和苏念撞在一起,只有一瞬。苏念在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读到——没有敌意,没有警告,连打量都没有。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跟在陆星野身后走出了教室。苏念一个人坐在空了的座位后面,面前的草稿纸上还留着陆星野画的那条曲线。她低头看了那条曲线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他比你们说的聪明得多。那个张健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但陆星野每次回答我之前,身体都会先往左边靠一下。他往左靠的时候,张健的手臂就会往右贴。两个人全程肩膀碰着肩膀。这不是控制。是陆星野主动靠近他。”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删掉了对话框。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苏念把草稿纸上的曲线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把草稿纸叠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江边的长椅上,陆星野坐着,不说话。张健坐在他旁边,把刚买的橘子剥开,递了一瓣到他嘴边。陆星野张嘴接住,嚼了两下,酸得皱起眉头。“酸。”“你刚才在教室里挺凶的。”“她提我爸。她没资格提我爸。”张健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嘴里,确实酸。两个人酸得同时皱起眉头,然后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之后,陆星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橘子皮。“张健。”“嗯。”“你刚才一直在旁边。”“嗯。”“你就不怕我真的被她……”他顿住了,没说完。张健等了几秒,然后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递过去。“你会吗。”陆星野接过橘子,没有吃。他低头看着那瓣橘子在掌心里,橙黄色的,被夕阳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