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烧得通红的铁钳砸在地上。谢聿宸不管不顾,单手一把接住那朵纸梅花。他的手指僵硬得可怕,像是冻僵的木头,顺着繁复的折痕,一点、一点将其展开。他低着头,目光触及纸面的刹那。“嗡——”谢聿宸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巨响!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疯狂倒流,直冲头顶,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那张原本空白的澄心堂纸上,此刻密密麻麻,写满了铁证如山的贪墨账单。但那不是墨,纸上竟没有一滴墨汁!所有的字迹,全是用女子描眉用的青黛,画出的微雕暗码。而那字迹……行云流水,瘦骨凌霜,透着一股子刻进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最致命的是,每一个“捺”的末尾,都带着一个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倒勾收笔。那是前世太傅早年为他挡刺客、伤了右腕经脉后,留下的致命握笔习惯!普天之下,绝无第二人能模仿得如此形神俱似!甚至,连用青黛替代墨汁传递情报的诡道,也是当年师徒二人在东宫推演兵法时,随口定下的戏言。“若是敌军断了墨,臣便借太子殿下宫女的青黛一用。”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如同惊雷般在谢聿宸耳边炸响。梅花折。青黛暗码。倒勾笔锋。三锤定音。谢聿宸挺拔如松的脊背,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直到整个人都在抖。他死死盯着那张薄纸,眼眶一寸一寸逼得猩红,血丝爬满眼球。胸膛剧烈起伏,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脱水的鱼,贪婪地大口喘息着。“扑通!”本该因获得权谋利器而狂喜的年轻帝王,此刻却像个被人凭空抽去了整根脊骨的提线木偶,双膝毫无预兆地发软。一百多斤的结实身躯,重重地跌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砸得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啊……”两名抬着火炉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活阎王怎么跪了?两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从外面死死闭紧了殿门。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外头的雷声似乎都远去了。“是你……对不对?”谢聿宸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双不可一世、充满杀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濒临破碎的泪水。泪光折射着残烛的微光,显得绝望又可怜。他手脚并用,完全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狼狈地爬上床榻的脚踏,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终于寻到主人的孤狼,猛地扑向榻上的人。“是你!你就是他!”谢聿宸双手死死抓住苏砚辞单薄的双肩,十根手指深深陷进那层薄薄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把脆弱的骨头。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与委屈至极的绝望。“为什么要装!为什么要骗朕!”“你看着朕像个疯子一样求而不得!你看着朕对你发疯!你是不是觉得很高兴!”“你说话啊!”滚烫的眼泪决堤而下,大颗大颗砸在苏砚辞雪白的中衣上,瞬间晕开大片温热的水痕。苏砚辞被他摇晃得五脏六腑都在扯着疼,这副破败的身体本就虚弱,这几下差点没把他的骨头摇散架。喉间猛地泛起一股腥甜。他咬着牙,强行咽下那口往上涌的血气。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毫无帝王尊严的“狼崽子”。这七年,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把一座冷冰冰的江山扛在肩上,身边全是豺狼虎豹,好不容易长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暴君,却在认出他的这一刻,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五岁孩童。真是……让人硬不下心肠。苏砚辞眼底那层冰冷刺骨的防备,终于在这滚烫的泪水中,寸寸皲裂。他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去掰开那双钳制着自己的铁手。而是缓缓抬起那只带着金链压痕、泛着淤青的手臂。微凉的指腹,轻轻覆上谢聿宸眼尾那片猩红。一点、一点,温柔地拭去那滚烫的泪水。“哭什么。”苏砚辞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无奈,就如当年在东宫书房里,哄那个因为背不出书而红了眼眶的小太子。“还和七年前一样,一遇事就掉眼泪。”他指尖戳了戳帝王的侧脸,“这大谢的江山,你就是这么替我守的?”轰——这声没有否认的斥责。这句久违的,轻描淡写的“我”。彻底击穿了谢聿宸最后一道防线。将他整个人炸得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