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将士在北境吃沙子啃树皮,他在京城用军饷给自己缝龙袍。”他挥了挥手。“全部封箱,送太和殿。”黑甲卫领命而去。谢聿宸独自站在暗格里,周围堆满了罪证与赃银,头顶是昏暗的烛火,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干涸的血痂。杀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从踏出太和殿到攻破这扇大门,他一路砍翻了李家豢养的三十多名死士,溅在脸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浓烈的血腥味灌进鼻腔,呛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有一股压了七年的暴戾之气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牢笼,那股力量催促着他去杀更多的人。把跪在院子里的李家家眷也全部砍了,把所有在弹劾折子上签过名的官员全都拖出来砍了,把敢对太傅说出“诛杀”二字的每一张嘴都撕碎了。他缓慢地抬起衔霜,剑尖指向暗格外那些瑟缩成一团的李家仆妇,指尖攥得骨节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然后他停住了。剑举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瞬。谢聿宸将脸埋进自己的衣领里,那件今晨穿上的龙袍内衬上,还残留着昨夜苏砚辞靠在他胸口时蹭上的气息,苦涩的药香混着极淡的沉水香。他闭着眼,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已经很微弱的味道,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太傅的气息。太傅活着。他还活着。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衔霜垂落在身侧,剑尖触地,发出一声轻响。“黑三。”谢聿宸的声音沙哑,吐出两个字后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李家家眷,收押刑部,听候发落。”“不许动刑,不许杀人,等太傅……等朕亲自审。”黑甲卫副统领黑三单膝跪地领命,余光扫到帝王埋在衣领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喉头滚了滚,什么都没说。与此同时,诏狱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衡之刚在甬道口站定,就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带着四名狱卒,趾高气扬地朝天字号牢房走来。戚明轩。他的官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步子又急又碎,右手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被他转得飞快,左手拎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盛满了色泽清澈的酒液,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极细微的银色粉末,在火把光芒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赵尚书,让开。”戚明轩扬起下巴,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这是皇上的密旨,命本侯即刻处决罪人苏砚辞,不必过堂,不必留尸。”赵衡之看了那卷黄绢一眼。“侯爷,皇上方才在太和殿亲口说过,没有他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放你娘的屁。”戚明轩把黄绢往赵衡之脸上一甩。“密旨懂不懂,皇上在太和殿说的是做给百官看的场面话,这才是真正的圣意。”赵衡之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黄绢,慢慢弯腰捡了起来,他将黄绢展开,手指抚过上面的朱批字迹,随后将黄绢折好,塞回了戚明轩怀里。“请侯爷恕罪,下官需要亲耳听到皇上的口谕,方能放行。”戚明轩的脸气得涨红。“赵衡之,你疯了,你区区一个刑部尚书,敢拦本侯的路。”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说了,这件事办成之后,刑部的预算翻一倍,你赵家在泉州的盐场,也不用再被户部查账了。”赵衡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戚明轩以为他在认真考虑这个条件。然后赵衡之让开了路。“侯爷请。”戚明轩冷哼一声,拎着托盘大步穿过甬道,一脚踹开了天字号牢房的铁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牢房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愣。那股沉水香的味道,那层蚕丝被,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壶。苏砚辞靠在被褥上,手里端着那盏大红袍,听到踹门声后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像在看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苍蝇。“苏砚辞。”戚明轩攥着那只白玉酒杯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威严。“皇上已下密旨,赐你鸩酒一杯,即刻饮下,可留全尸。”苏砚辞用茶盖拨了拨杯中的浮叶,没有抬头。“你那张黄绢上的朱批,用的是产自岭南的二等朱砂。”“皇上御案上的朱砂,是云南进贡的特等辰砂,颗粒细度差了三成。”“这种伪造手法,去年你用来假传懿旨调动京畿卫戍的时候就用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