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两个字:「马上。」今天是周五,也是他爸去世两周年的日子。他没有刻意去记,但早上翻日历的时候看到了日期,那个数字安静地躺在格子中央,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没有标红也没有加粗。他看了一秒,把日历翻过去,照常起床洗漱,照常上课做实验,照常在傍晚收到林知时催他带奶茶的消息。生活一切如常,但心里有个角落隐隐发沉,像冬天的云层压得很低却没有下雨。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星期五照例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听见门响只是抬了抬眼皮。林知时坐在床上,裹着被子,面前摊着教案本,正在备课。他下个学期就要去桐城一中实习了,最近每天晚上都在写教案,字迹比高中时工整了不少,但笔记本边缘还是会画上几只歪歪扭扭的猫。他听见门响,把笔一扔,被子一掀,光脚踩在地板上跑过来接过陆憬言手里的奶茶,然后皱着眉说了一句和奶茶完全无关的话:“你手怎么这么凉。”陆憬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没说话,林知时已经把他的手握住,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又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然后拉着他往床边走。林知时把被子掀开,把他按在床上坐好,又把被子裹在他身上,自己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还在帮他搓手指。“你今天心情不好。”林知时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陆憬言抬起头,看着林知时的脸。暖气片的温度从背后慢慢渗过来,带着星期五身上淡淡的猫毛味。他穿着自己买的那件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有一点松脱,是他上次在实验室挂到的。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在心里压了一整天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在林知时把他的手握住的那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他说,“我没觉得悲伤,但下午做实验的时候总走神。”林知时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因为批改了太多教案,中指上有一小块墨水渍。“其实不是悲伤,”陆憬言慢慢开口,像在做一道需要小心翼翼推导的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忆他,他活着的时候留给我的记忆大部分是打骂和冷漠,他死了以后我想找个不恨他的理由,找到了一些——他以前带我去人民公园,把我扛在肩膀上,肩膀很宽。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坐在客厅里喝酒的背影。”“我妈刚走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开着灯睡,怕他也走,后来他真的走了,反而没感觉了。”窗外有树枝被风吹动,刮过玻璃轻轻响了一声。林知时把被子拉下来,也在他身边坐下。他知道陆憬言还没说完。“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你。”陆憬言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妈走之后第三年,学校布置家长签字,我拿给我爸签。那天他没喝酒,也没像平时那样骂我‘跟你妈一个样’。他拿过卷子看了一眼分数,写了名字。写完把笔放下,拍了下我的头,很轻的一下。他从来没对我做过那个动作——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我,后来你让我看他写的信封,我才想起来那个动作只存在过那一次。”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像在等林知时说什么。林知时没有说“你爸其实也爱你”或者“都过去了”。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不是疼,是一种很钝、很重的酸涩。他想起自己那个从来没有在家长会上出现过的爸爸,想起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揉脚踝的背影。他把陆憬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到那道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然后他低下头,在那道疤上轻轻亲了一下。陆憬言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那块皮肤已经没有任何痛感了,但被亲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深处涌上来。不是洪水也不是瀑布,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在春天到来时裂开了第一道细缝。他把手从林知时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然后林知时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沙,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终于不想再压抑了。“你知道吗,我爸前年打电话来借钱,我把他拉黑了,我妈去年再婚了,对方人不错,但我总觉得自己在那个新家里是个多余的房间——有位置,但不是必须的。”他的眼眶在灯光下慢慢泛红,“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就是假装自己不在乎,不在乎爸妈来不来家长会,不在乎过年一个人吃泡面,不在乎别人说‘林知时这个人看起来好相处其实谁都不交心’。但我其实特别怕,怕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怕有一天你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