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朕,自有分寸。”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三个儿子的支持者。在魏仲卿脸上停留一瞬,看到老臣眼中那份深藏的执念与坚定;在余湘海脸上掠过,看到武官脸上毫不掩饰的焦躁与不满;在那些支持镇北王的将领身上停顿,看到他们眼中的热切期待与隐隐不安。最后,那深不可测的视线,又回到了垂首静立的崔一渡身上。“退朝。”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沉重的殿门吱呀呀缓缓合上之时,卫弘睿故意放慢脚步,路过卫弘祯身边时,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二弟,有些人生来就是抢别人东西的料,但抢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消受。”说完,他轻嗤一声,转身扬长而去。绣着蟒纹的亲王服下摆扫过汉白玉石阶,带起一阵冷风。卫弘祯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攥紧,捏得骨节咯吱作响。炽烈的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原本总是显得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一丝寒彻骨髓的冷光一闪而过,似百炼精钢骤然淬入冰霜。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松开了拳头,整了整略微歪斜的玉冠和衣襟,面色恢复如常,朝着宫外稳步走去。……端王府,书房。里面的气氛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香炉里上好的沉水香似乎也驱不散那浓重的压抑感。“砰!”一只釉色莹润、胎薄如纸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那是去年万寿节御赐的贡品,声如磬,价逾千金。心腹幕僚袁几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几片较大的碎片,语气带着惋惜:“殿下,这茶盏……可惜了。”卫弘睿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比这茶盏更可惜的,是卫弘祯今日那副嘴脸,笑得跟一朵喇叭花似的,虚伪至极,真让人恶心。”袁几修直起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带着冰裂纹的瓷片。“殿下今日为何如此动怒?莫非退朝之后,二皇子又向您说了什么?”卫弘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还需要说什么?装得一副忠君爱国、不慕权位的清高模样,背地里不知如何笼络人心、经营名声!北疆那些莽夫丘八,一个个都快把他捧到天上去了!”袁几修眯起那双精明的细眼:“殿下的意思是……”“给他添把火,烧旺点。”卫弘睿半眯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他不是军功赫赫吗?不是众望所归吗?那就让全京城都知道,咱们这位二皇子,马上就要当太子了。”袁几修眉头微皱,略显迟疑:“这……若是陛下听闻这些市井流言,恐怕会对二皇子起疑心,但万一深查起来,追到源头……”“查不到我们头上。”卫弘睿不耐烦地打断他,“派人去民间散,去酒肆茶馆里传,越邪乎越好。就说父皇前日秘密召见二皇子,亲口许了储位;说二皇子凯旋回京那日,紫气东来,天显异象;再说北疆十万将士已联名上表,恳请立镇北王为太子……袁先生,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袁几修眼睛一亮,嘴角浮现出心领神会的笑意:“属下明白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捕风捉影,三人成虎。不必我们多言,陛下自会听到,也自会去猜。”“让宫里那个小顺子去办最初那几步。”卫弘睿补充道,语气笃定,“那太监嘴碎,眼皮子浅,又爱逛茶馆酒肆,他传这些话,最快,也最不像有人指使。”小顺子是宫里负责杂役的粗使太监,入宫七年,今年刚满二十。他生得脸圆如包子,见人先带三分笑,手脚麻利,在宫中人缘极好。最要紧的是,他每月休沐日都会准点出宫,在京城各大茶馆、酒肆间流连,听书听曲,也最爱跟各色人等闲聊扯谈。数字里的乾坤:谣言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顺子便揣着怀里那二两碎银,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好运来”茶馆。这茶馆坐落在京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是三教九流最爱聚集的地方。铺面宽敞,分上下两层。一楼大厅足足摆了三十多张红木八仙桌,此刻早已坐了近七成满。跑堂的小二手提铜壶穿梭其间,茶香氤氲,人声嘈杂。台上一方红木案,说书先生正讲到英雄演义,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底下的茶客们一边嗑着瓜子、剥着花生,一边喝着热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