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再次相交。这一次竟未发出丝毫金铁巨响,只闻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然而以两人为中心,一股无形气浪蓦然扩散开来,院中所有烛火齐齐熄灭,唯剩清冷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洒落在两个持剑对峙的身影之上。卫弘祯忽然收剑而立。他气息微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可眼中却清明无比,仿佛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比剑,反而洗尽了他心头的迷雾。“镇岳”长剑“锵”地回鞘,他望着仍保持剑姿的崔一渡,目光复杂难明。“三弟,”他缓缓开口,声音在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这身剑术修为,放眼天下恐怕也难寻敌手。加之你谋略过人、胸有丘壑……为何……”他顿了顿,终是直视崔一渡的眼睛,问出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为何不争?”夜风悄然拂过,吹动崔一渡额前的发丝。他垂眸望着手中长剑的剑尖,那一点寒芒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亦映照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情绪。良久,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中杂糅着无奈、讽刺,竟还有几分释然。“争什么?”他抬起眼,目光却似越过了卫弘祯,望向遥远而深邃的夜空,“剑术再高,可这天下……又不是单凭一把剑就能劈开的。”他手腕轻转,还剑入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试从未发生。“朝堂如棋局,每个人都自以为棋手,却不知自己也只是他人眼中的棋子。二哥说得对,沙场之上,至少胜败分明。而我……”崔一渡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笑意淡如秋霜。卫弘祯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豪迈,在寂静夜空中回荡不休,惊起了远处树梢栖息的宿鸟。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崔一渡的肩膀:“好!好一个‘天下不是一把剑就能劈开的’!三弟,你比我看得通透,比这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通透!”崔一渡也笑了,那笑意第一次真正抵达眼底,褪去了温润面具下的复杂与谋算,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真挚。“不过,”卫弘祯正色道,语气沉肃起来,“我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度回京。如今朝中局势诡谲、暗流汹涌,你虽无心相争,却未必能全然置身事外,定要加倍小心。”崔一渡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雕成的小药瓶,递了过去:“这是何神医精心炼制的护心丹,统共只得十粒,能解百毒,于紧要关头或可续命救命。北境苦寒,听闻北狄部落中多有善用毒箭者,二哥带在身边,以防万一。”卫弘祯接过药瓶,那玉质触手温润微凉,他却觉掌心滚烫。他知道这份心意,早已超越寻常兄弟情谊,更似生死相托的挚友之馈。他握紧药瓶,沉声道:“这份情,为兄记下了。”崔一渡摇头轻笑,月色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一片澄明:“兄弟之间,不必说这些。”两人再次相视而笑。这一刻,没有皇子尊卑之别,没有朝堂立场之虑,仿佛只是两个月下比剑、以酒交心的江湖人。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崔一渡抱拳:“夜已深沉,不便再扰二哥清静。明日启程,恕弟不能远送,在此预祝二哥一路平安,早日功成归来。”“借你吉言。”卫弘祯抱拳回礼,目光灼灼。崔一渡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渐行渐远,慢慢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宛若一幅被水墨晕开的画。卫弘祯独自站在庭院中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只青玉药瓶,许久未曾移动。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零星碎叶,发出沙沙轻响。卫弘祯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有他守卫了十年的土地,有用性命相托的将士,有万千需要他庇护的百姓。京城繁华似锦、温柔如梦,终究不是他的归处。他蓦然转身,脚步坚定地踏回殿中。月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地指向北方。而在镇北王府外长长的街角阴影中,崔一渡并未立即离去。他悄然驻足,回望王府高耸的屋檐和隐约的灯火,眼中情绪翻涌如云,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秋风里。“二哥,保重。”他低语,声若微尘,随即毅然转身,衣袂飘飞间,迅速消失在京城错综复杂的深巷暗影之中。夜色愈深,月光依旧清冷澄澈。镇北王府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偏殿窗棂内一点孤灯烛火,默默燃亮,直至天明。千里之外,北境苍茫大地之上,古老的烽火台依旧静静矗立,等待着它们主人的归来。而繁华京城之中,暗流依旧汹涌涌动,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或留下,而有片刻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