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
沈秋桂一只脚踏进门槛,看见张嗣修正要开口问好,看到藤椅上坐着的人,视线忽然顿住了,手里的藤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皇帝突然冒出来也够吓人的。
沈大勇跟在后头差点一头撞在她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藤椅上的朱笑笑,也吓了一跳,连忙见礼。
朱笑笑摆手让他们起来,笑道:“你们不是在工部测绘司当差么?怎么跑到徐闻来了?”
沈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回陛下,工部派俺来雷州半岛勘测港口,说是要在这边修一处新码头,方便南洋来的商船停靠补给。俺想着徐闻离得近,便顺道来看看老人家,给他带几条海鱼尝尝鲜。”
沈秋桂接过话头,把藤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上回听张老丈说牙疼,便替他买了几味药,顺道采了些海菜,煮汤喝能清热去火。”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包用黄纸包好的草药,上头还贴着药名和用法。
朱笑笑转头看向张嗣修,“张先生,原来这二位是你的故交?”
张嗣修捋着胡须笑道:“正是,他们常年在南洋跑镖,每回路过徐闻便来看望老朽,这些年若非他们兄妹照应,老朽在徐闻怕也待不了这般安稳。”
朱笑笑心中一动,想起当年沈秋桂入京时曾提过,皇后在闺中时便与沈家兄妹有旧,曾托他们照料过一位远亲老丈。
他当时没有深想,如今听张嗣修这般说,心中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
“皇后托你们照顾的那位远亲老丈,不会就是张先生吧?”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面上打转。
沈秋桂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张嗣修一眼,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才如实答道:“回陛下,正是张老先生,当年皇后娘娘尚未出阁时,曾托民女兄妹照看一位住在徐闻的远亲,说的便是张老先生。”
张嗣修虽知道皇后让人照顾自己,但皇后那时也是个小姑娘,八成是别人在背后发力,故意绕了几道弯托到不引人注意的身份上。
只是这姑娘运道好,成了皇后,否则这桩小事也传不到皇帝耳朵里。
他也想知道背后这人到底是谁。
朱笑笑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掀起了些许波澜。
皇后的远亲?皇后虽然姓张,与英国公倒是沾亲带故,跟张居正一家就扯不上关系了。
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托人照看被流放的罪臣之后?
第113章
朱笑笑没有当着沈家兄妹和张嗣修的面追问下去,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股子翻涌的疑窦压回肚子里,随口将话头岔到了公务上去,询问港口勘测的进展。
沈大勇便从腰间解下一卷皱巴巴的草图铺在石桌上,图上画着雷州半岛的海岸线,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是待定的建港地址,旁边用更粗的线条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海流方向。
朱笑笑对着那张草图端详了半晌,伸手指着雷州半岛最南端的一处海湾道:“此处水深足够,背风面也开阔,避开了东北季风的正面侵袭,用来建码头比北面的那几处都强。只是海湾入口处有一道暗沙,大船进出须得趁涨潮,你在图上把这处暗沙的位置标出来,回头让工部的人再勘测一遍,看看能不能用爆破的法子把暗沙炸平。”
沈大勇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忙拿笔在图上将那处暗沙圈了起来,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朱笑笑问了些细务,几人在院中说了一阵,直到日头偏西,海风里带了几分凉意才起身告辞。
徐闻街面上人来人往,商船泊岸之后水手们三三两两上岸采买,杂货铺门口摆着成筐的椰青与干龙眼,空气里混着海盐与果香的甜腻气息。
回到驿馆已是暮色四合,朱笑笑胡乱用了晚膳,又让人烧了热水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中衣,歪在榻上翻看系统的南海水文图。
他看了几页便关了,目光落在帐顶垂下的流苏穗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
驿馆的小院里种着几丛美人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极慢。
朱笑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在通译局听到的那些话。
当时张嗣修是罪臣之后,寻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除非是门生故旧暗中打点,张国纪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秀才,张家遭难时只怕他还没出生,哪来的什么情分?
若说是因为皇后仰慕张居正的才学,倒也勉强说得通,毕竟张居正的文章在士林间流传,闺中女子偶有读到也非奇事。
可托人照看远在千里之外的流放之人,这份心肠未免太过细致了些,倒像是骨肉至亲之间的牵挂。
除非皇后本人便是张居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朱笑笑忍不住想起初见时的种种异样,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政治属性竟高达九十九点,比朝中老臣还要高出整整一截。
他当时只当是张嫣天赋异禀,这个世界的确是存在天才的,即便是有什么奇遇,只要能为我所用,一切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