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有什么特殊的磁场,他总能认识不少同性恋:周牧楚,魏朱,谭皖,白青律,程逾川则是男女不忌。倒是多亏了这群狐朋狗友,纪远声早就知道自己是同性恋。
早在第二次见到黎迟夏的那个夏夜。
他很清楚男生和男生会怎么谈,会碰到多少阻碍,会冒着多少风险。
现在想这些太为时过早,也太不自量力。但只有想想和黎迟夏的事,才能勉强压下其他烦心事带来的焦虑和苦痛。
于是他便不能不追问自己,他和黎迟夏会不会有未来,该不该有未来。李禅的意图令他憎恶,但针对他的话却字字在理。
他一无所有,他一事无成,他享受着黎家的资助,又获得了黎迟夏的青睐和庇护。困在深渊的人,原本没有机会与自己的救世主并肩。
就算主动示好的是黎迟夏,难道他仅仅因为从没索要过、没请求过,就能坦然地宣称被救赎的自己是无辜的、无罪的吗?
黎迟夏一身疲惫地坐在墙根,十分生疏地滑出一根烟,心不在焉地仰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抽烟。
他的手在抖,不止因为紧张,更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拼了命也抓不住的无力感。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纪远声,自己有钱,可以帮他,可以救他。可他想的太简单了。
纪远声其实一直守着那条谁也不能探索的边界,他也不例外。
他从未走入纪远声的世界。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像他此时刚从紧绷中如释重负的状态。
黎迟夏完全放空了,他三天都没有休息好,他甚至不敢想象纪远声没有救回来的可能性。
那天晚上一开门宿舍昏黑,静若无人。
之前最坏的猜想纷纷冲破了理智,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他在原地僵了一秒,才如梦初醒般跑向纪远声的床铺,都忘了开灯。
半路上被个圆滚滚的东西滑了一跤,黎迟夏茫然地捡起来看。
后面跟进来的郑新言和荀北恰好开了灯,黎迟夏终于看清手里的药瓶,分明是当时纪远声在他家留宿时带着的。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防线都应声坍塌
然后是纪远声紧闭的双眼和惨白的脸,黎迟夏疯了似地摇晃他,可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了无生气。
开进校门的急救车引来了不少人,身边的窃窃私语混合成了一种耳鸣般的嗡嗡声,黎迟夏僵硬地立在人群之中。
纪远声的担架就从他眼前经过,却比什么时候都遥远。
从人群中挤过来的郑新言和荀北叫他好几次他才听见,他浑浑噩噩地和其他人一起,被老师遣退回宿舍。
那一晚三个人都没说话,明明离开的是最沉默的那个,却仿佛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黎迟夏大脑空白地坐了好一会,突然冲了出去,两个室友都没拦住。
宿舍的大门已经锁了,他跑到一楼,从窗户跳下去的,一路跌跌撞撞横穿操场,从纪远声之前带他走过的那条缝出去了。
黎迟夏不敢找自己的专车司机,怕被爸妈知道,于是在路边硬生生等了半个多小时,才上了辆出租车。
那会儿已经是凌晨左右,郑新言怕出事,火急火燎地给他打电话,两人宽慰他半天,黎迟夏满脑子都是地上被倒空的药瓶,只嗯嗯地敷衍。
也许是心思太重了,他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直到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的异常,也被吓到了,无措地问他怎么了。
黎迟夏摇头,手机早已拿远了,郑新言和荀北还在那头劝,没听到他的抽气声。
现在想想挺丢人的,穿着高中的校服,却哭成了小学生。
他在医院门口耽搁了很久,恐惧混合着深秋的寒意,直往骨缝里钻。黎迟夏来来回回徘徊了半天,在附近买了盒烟。
纪远声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抽烟,没有酒后劲那么大,至少不会丑态百出。可最后,黎迟夏把烟揣在怀里,一整晚只在躺椅上迷糊了一会。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身前投下一片阴影,黎迟夏迟钝地注意到郑新言的到来,他缓慢地掀了一下眼皮,看上去有点颓废。
黎迟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避而不答,哑着嗓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