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璃听完,唇角轻轻动了动,轻声道:“这位苏姑娘,”说着看了一眼陆云裳,两人对视一眼,似是心照不宣:“本宫倒是觉得有些意思。”
厅中几不可察地一静。
佛珠在老太太指间蓦地顿住。
苏成眉头骤然锁紧,眼底掠过一丝愕然,显然未料到会是这般走向。
楚璃却已继续道:“本宫此行本就不想张扬。府中若总是跟着几位少爷,反倒惹人注意。”她语气一转,显得随意许多,“不如此行便由她陪着吧。”
这话一落,二房、三房那边的神情同时变了变,有人下意识抬眼,又很快垂下。
老太太的视线在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沉沉落回苏婉脸上。眼底那层深藏的忧虑,终究浮了上来,掩也掩不住。
她太清楚这个孙女了。
不是不好,只是不合苏家的“用处”。
苏成抿了抿唇,沉声道:“苏婉,过来。”
苏婉原本站得靠后,闻言明显不太情愿,脚下慢吞吞地挪了两步,站到厅中。她低着头,像是知道接下来要挨训,肩背却仍旧挺着。
“早就嘱咐过你,今日府中有贵客临门。”苏成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沉,“你偏偏拖到这时才回,还这般披头散发闯进来。成何体统?”
苏婉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回了一句:“……这不是回来了。”
苏成脸色骤然铁青,眉宇间的褶皱深得能夹死飞蚊。
他岂能不知这个女儿的秉性?这般莽撞不驯,若是在殿下面前有半分失仪,甚至言语冲撞……苏家在江南经营数代,看似枝繁叶茂,可在天家眼里,要剪除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念头及此,他几乎立刻转身,对着楚璃的方向深深一揖,语气里添了难以掩饰的急切:“殿下恕罪。小女实在疏于管教,野性难驯,行事不知深浅。草民……草民委实忧心她言行无状,唐突了殿下贵体。不若……还是由草民亲自随侍,铺子里那些琐事,暂且放一放也无妨的。”
这话说得诚恳,实则已是退而求稳。
楚璃指尖在盏沿轻抚,尚未言语。
一旁的陆云裳却轻轻笑了一声。
“苏老爷过虑了。”她声线依旧温和,如春风拂面,说出来的话却稳稳接住了苏成的推拒,“殿下此来江南,也是想真切看看这‘烟雨繁华地’的风土人情。若总由男子随行左右,且不说殿下是否惯于应对,便是出入街市、游览园圃,也终有诸多不便之处。”
她眼波微转,望向楚璃,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只是顺着主子的心意往下说:“况且,殿下与苏姑娘年岁相仿,正该有同龄人相伴,说说体己话,瞧瞧新鲜景儿,才算不虚此行。依我看,苏姑娘性子爽利,心思直白,反倒更显天然赤忱,未必不是桩好事。”
她三言两语,将“不合规矩”说成了“天然赤忱”,将“莽撞失仪”转为了“陪伴便宜”,既全了苏家的面子,陆云裳语调一转,又补了一句,轻描淡写却极有分量:“何况殿下身边自有护卫随行,安危之事,苏家尽可放心。”
苏成张了张口,却一时找不到再推拒的理由。
他沉默着,神色复杂,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沉吟片刻,目光在楚璃、陆云裳与苏婉之间来回了一次,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垂青,是这孩子的造化。”老太太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既然殿下有意,自然是依殿下的意思。”
话音落下,她却并未立刻收回目光,而是抬手轻轻一招,将苏婉唤到近前。
“苏婉。”老太太的声音不重。
苏婉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应道:“祖母。”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掩不住的无奈:“殿下身份尊贵,此次暂住苏家,是我们苏家的体面,也是福分。你既被点名陪同,便要记住分寸二字。”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晰:“言行举止,不可再像平日那般随意;出入行走,需事事以殿下为先。殿下若有吩咐,你只管听着、照做,不懂的便问,不可自作主张。”
苏婉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轻声应了一句:“是。”
老太太见她应得乖顺,语气稍缓,却仍旧没有松懈:“你心里若有半分怠慢,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苏家。到那时,谁也护不住你。”
这话说得极直,厅中几房人听了,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出声。
老太太顿了顿,像是觉得话说得太重,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了几分:“但你也不必过分拘谨。殿下既选了你,自然是信你。只要尽心尽力,规矩守住了,旁的……也不必太怕,殿下仁厚,自是不会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