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知沉本想跟着出去,但他在窗子后面看到了萧振海的脸。他父亲脸上惯常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警惕。他穿着防护服,冰冷的目光上下扫视,仿佛在检查一件可能携带致命病菌的物品。
萧知沉停下脚步,身体的本能阻止了他出门。
“处理掉。连同这个房子。”他冷酷的目光扫过那个爱他如命的女人。
旁边的人问道:“孩子呢?孩子可以带回去,他似乎没有被感染……”
“一并处理。”萧振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决定清理一堆无用的垃圾,“浮罗达的安全高于一切。”
“砰!!!”黑色的洞口对准母亲,沉闷的枪声震耳欲聋。
“不——!!!”萧知沉发出凄厉的尖叫,他想冲出去救母亲,但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到母亲回头,艰难地望向他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不舍。
又是一声枪响,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出现一个刺目的血洞,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最后的目光,凝固在萧知沉的方向。
世界在萧知沉眼前彻底崩塌、粉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被撕裂的剧痛。他呆呆地看着母亲倒下去,看着那温热的鲜血在她身下缓缓洇开。
“烧了。”萧振海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火把被扔进浇满汽油的房屋。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瞬间吞噬了门窗,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萧知沉被锁在屋子里。他透过呛人的浓烟和灼人的火光,看到他至高无上的浮罗达执行长父亲,正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火光映照着他冰冷、坚硬、毫无表情的侧脸,如同钢铁铸就的神像。
耳边又回荡起父亲的那句话。
“浮罗达的安全高于一切。”
萧知沉活了下来。也许是护卫的疏忽,也许是命运残酷的玩笑,他像一颗被仇恨浇灌的种子,在末日的废土上,开始了向那座高墙的跋涉。
路途是炼狱。饥饿、寒冷、无处不在的怪物、比怪物更危险的幸存者……他偷窃、乞讨、像野狗一样争夺腐肉,在垃圾堆里翻找能果腹的一切。他目睹了人性最丑陋的深渊:易子而食、为半块饼干杀人、背叛与出卖如同呼吸般自然。
每一次濒临死亡,眼前浮现的不是生的渴望,而是母亲中枪时绝望的眼神,是父亲冰冷无情的侧脸,是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仇恨,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当他终于像一具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骷髅,爬行到浮罗达那巍峨的巨门下时,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只有一块从母亲烧焦的梳妆台上掰下来的镜子碎片。
里面映出他与父亲相似的脸。
“我是萧振海的儿子。”他被急于立功的人带走了。
消毒、隔离、检查、盘问。浮罗达的光鲜亮丽刺痛了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这里的人衣着光鲜,面色红润,谈论着艺术、美食和最新的娱乐,仿佛墙外的炼狱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他们看着他,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执行长私生子”,眼神里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嫌恶。
萧振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是在一间无菌的观察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执行长看着形容枯槁、眼神却像淬毒匕首一样的儿子,眉头微蹙,像是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沾满污垢的物品。
“你的运气不错。”这是他的开场白,毫无温度,“既然回来了,就安分守己,忘记外面的一切。浮罗达会是你的归宿。”只有命令和施舍。
那一刻,萧知沉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的微弱幻想彻底熄灭。他低下头,藏起眼中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毒火,用嘶哑的声音顺从地回答:“是,父亲。”
从那天起,曾经的萧知沉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华丽人皮的复仇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