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寂之中,寒山无崎想起父亲醉酒时的神情与唠叨。只有在喝醉时,父亲才会吐露出那些愁怨,而在清醒时,他又表现得可靠而乐观,宛若分裂。
寒山无崎想起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海葬,想起无数承诺,想起那盏熄灭的月亮……
明亮、平稳的灯光高频闪动起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然而阿列克谢毫无反应。
寒山无崎猜测这是幻觉,和耳朵里那没有断掉过的嗡鸣声差不多,冷汗和心悸把人扯回现实,又让一切失真。
“我……”
寒山无崎的喉咙比任何时刻都要干涩,他组织着言语,但脑海里浮现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无法准确贴合他真实的想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说了什么,只看到面前的老人急切地翻找着什么,啪嗒一声,有东西从口袋里掉落下来,接着它被人匆匆拾起、剥开、递来,酸甜的味道蔓延。
“你有任何疑问我都会尽力解答!现在!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讲那些事。”
阿列克谢扶住寒山无崎,男孩跟着他迈开脚步,重心却未全数倾过去,如同一株摇曳的芦苇。
阿列克谢说了很多话,从他与由美、柳吉的初遇讲到分离,寒山无崎安静地听着,清醒地熬过了这个晚上。
翌日,告别式和火化结束,寒山无崎捧着骨灰盒回了家,接着整整半年都闭门不出。
阿列克谢每隔两三天会去看望寒山无崎一次。
男孩并不拒绝他人的来访,但每当他们试图拉开紧闭的窗帘或是丢掉垃圾时,他就会立刻下达逐客令。于是来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阿列克谢,就和最开始一样。
阿列克谢进屋,房屋里一片冷清。
柳吉曾精心布置过的装饰物已被全数塞进了箱底,屋里只剩最简单的家具,以及……
推开厨房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披萨盒组成的小山,它们如积木般整齐相叠,一直叠到了天花板上,一列叠完便新添一列,客厅则成了垃圾站,一个个大小相差无几、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堆在一起,像是屋子自然长出的肿瘤,可它又太规整了,砖瓦一样地列着阵,地板又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同时混杂着腐败、酒精和清新剂的气味。
他走进次卧,寒山无崎正躺在床上看书。
“不要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阿列克谢见寒山无崎没反应,直接上手扯人,男孩看着高,实则轻得不得了。
被扯起来的寒山无崎坐正,继续翻动书页。
阿列克谢则掏出了一个计算器,不停地按着零,计算器高声尖叫,寒山无崎岿然不动,直到阿列克谢主动认输、停下噪音干扰后,寒山无崎才抬起头来。
“你真打算继续下去吗?”阿列克谢问。
他尝试过数种手段想让寒山无崎振作起来,但它们全都失败了,最后只剩下了两三种更加不可靠的话术,他还未说出口,就已不自信起来。
阿列克谢按出一个数字,是寒山无崎当前持有的现金数目,随后他开始做减法。
他减掉水电气费、物业费和餐食费等,把其中一些费用偷偷翻了两三倍,仍嫌不够多,便紧接着减掉了房屋土地税和成年后才需交齐的遗产税等,又减掉许多无崎可能根本不会支出的费用,最后得到了负一千万円。
“你得行动起来了,不然一成年……”
寒山无崎冷漠地望着阿列克谢表演,夸大的话语如流水般穿过他的大脑,突然,一个字落下,将他悬在空中的注意力扯下——
家。
“……房子会被没收,你的家……”
说起来,父亲为什么想要一个房子呢?为了遵守和母亲的承诺?如果人没了,所谓的家也就不在了吧?他在我来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吧?
所以,这个房子就算没了也没有任何关系。卖掉它,拿一笔钱,然后租个便宜的四叠半,或者回乡下,省着点用肯定足够应付完一辈子了,反正他说我当家里蹲也没关系,他早就计划好了!他想让我……
他想让我自由地活着。
“好矛盾,”寒山无崎开口,他许久未和人说话了,嗓音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格外艰难和笨拙,“你们一边说着只听从自己的内心,一边又希望别人能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