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夫人离开之后而周泰尚未到来之前,永盛帝对着手里的折子愣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太子那个脾气,又从未沾过女色,跟杜氏女更是只有短短几面之缘,永盛帝很怀疑太子选妻的眼光,但太夫人出自前朝世家,历经几十年朝堂动乱皇室更迭,既然她认为杜氏女可为太子妃,即便其中有几分是做外祖母的刻意顺着外孙的喜好,杜氏女的言行规矩也一定挑不出太大的错。
冷静下来,永盛帝没之前那么抗拒这门婚了。
等周泰到了,永盛帝笑容爽朗地道:“朕就知道,你周泰亲自教养出来的孙辈肯定品行出众,果然,刚刚太夫人一来便在朕面前盛赞宜真端庄淑仪蕙质兰心,实乃太子妃的不二人选。朕这位岳母眼光高得很,平时鲜少如此夸人,宜真这么好,你可不能再藏在闺中,就遂了太子的一番诚心,许给朕做儿媳吧?”
周泰心想,上次您可不是这个态度!
如果两人都还是前景朝的臣子,哪怕赵家门第远远高过自家,周泰也敢当面啐永盛帝一口,叫赵家趁早死了这份心。奈何事实是,永盛帝摇身一变当皇帝了,他则是承蒙永盛帝赏识才被重新启用的亡蜀降臣,堂堂帝王愿意给自家如此殊荣,周泰真为一口气拒绝了,怕是要带妻子与孩子们回老家种地。
种地啊种地,说起来简单,其中辛苦随便找个村子寻个肤色黝黑脊背佝偻的老农一看便知,周泰是吃不了这种苦了,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妻子与自幼金尊玉贵的外孙女更吃不了,元徽、元吉兄弟俩体格够壮,可好好的将才埋没在地头多可惜?
更何况没了官职权势,别说太子了,地痞流氓都敢登门欺辱外孙女。
一直都很会审时度势的周泰眼含热泪地跪了下去:“皇上愿意用周某已是天恩,周某何德何能,竟还能与皇上攀亲……”
永盛帝笑着将人扶了起来:“你说错了,明明是朕占了便宜,不但得了你周泰的辅佐,还从你这得了个好儿媳。”
君臣俩互相捧了几句,小辈们的婚事就定下了,只等明日的朝会上再正式下旨赐婚。
。
黄昏时分,周泰回到府里,发现只有妻子与外孙在。
小姑娘的心思太好猜,一看就是想表现出她一点都不在意永盛帝那边会给什么结果,至于杜元吉,还被蒙在鼓里呢。
周泰朝妻子笑了笑。
杨氏立即懂了,再叫丫鬟用食盒装好祖孙俩的晚饭,今晚她单独跟外孙女一处吃。
杜元吉看着外祖母笑眯眯地往外走,茫然地问留下来的小老头:“这是?”
周泰摸着胡子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正房后院,杜宜真坐在书房给远在益州的大堂哥写家书,因为突如其来的婚事还没个确切结果,她这家书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勉强写了几个开头都觉得不满意。
听到丫鬟们行礼的声音,杜宜真朝窗外看去,一抬头就瞧见了外祖母的笑脸。
杜宜真浮躁混乱的思绪定了一瞬,随即心跳如鼓,脑海里也掀起了更大的波澜——英国公府的太夫人那么喜欢她,永盛帝都不肯赐婚的话,说明永盛帝打心底瞧不上她,那莫名其妙被一个皇帝如此厌恶,杜宜真肯定会不开心,但经过太夫人的美言永盛帝同意了,杜宜真就能开心了吗?
杨氏挑起书房门前悬挂的纱帘,往窗边的书桌旁一瞅,先注意到了外孙女微微噘起来的嘴唇。
杨氏笑了:“怎么,真不想做大齐朝的第一个太子妃啊?”
听听,一统南北的“大”齐朝,还是“第一个”“太子妃”,杜宜真若开口否认,传出去谁都得唾她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杜宜真的良心也不允许她说自己不稀罕这个尊贵无比的头衔,偏偏她此时此刻就是不开心,红着眼圈朝外祖母诉委屈:“非得太夫人劝了皇上才点头,我究竟哪里惹他嫌了?”
红木的座椅椅面宽敞,杨氏挤过去,紧挨着小姑娘开解道:“做父母长辈的都这样,换成你大哥跑去外面打了半年仗,一回家就告诉我们他自己相中了一个媳妇,我们肯定也会担心这事靠不靠谱,会想办法先打探那姑娘的家世品行,那人家做皇帝的,家大业大,选未来的国母可不得慎重再慎重?”
杜宜真倚着外祖母,还是那句话:“他不喜欢我,以后……”
杨氏:“太夫人来咱们家之前也未必有多满意你,结果一见到你就跟见了亲孙女似的,我们真真这么好,等皇上亲眼见到你,肯定也会马上改了态度,再说了,他有一大堆的国事要操心,没多少闲功夫放在儿子儿媳屋里,只要你不犯什么明面上的大错,寻常小事,你想求皇上训斥你两句都未必有机会。”
有再大的权势那也是公爹,谁家公爹天天盯着儿媳妇找麻烦的,还要不要脸了?
杜宜真被外祖母凑到她耳边说的悄悄话逗笑了。
杨氏继续使劲儿:“婚事已定,你就别再钻皇上那边的牛角尖了,接下来该把全部心思放太子身上,那才是每个晚上都要睡在你身边的枕边人,他的脾气才决定了你进宫后的日子是好是坏。”
这话管用,杜宜真终于又记起了那个过于伟岸的准夫婿太子。
她难为情地攥了攥外祖母的袖子,很小声地问:“成了亲,他真的每晚都会睡在我身边?”
她习惯一个人睡了,最多打雷太凶的暴雨夜会叫守夜的丫鬟上来陪她,可床就那么大,并排躺两个身量纤细的女子没关系,太子的话,一个人就能顶两个她!
杨氏:“……新婚燕尔期间应是如此,时间长了,就看你们俩的感情了,你想他夜夜守着你,就得想办法占稳他的心,当然,你若因为想自己睡一张大床故意把他往外赶,那你就是个傻姑娘,捡了芝麻丢了寒瓜。”
杜宜真见过芝麻也见过绿皮红瓤的寒瓜,想想寒瓜的甘甜多汁,杜宜真口津一泛,抱住外祖母的胳膊道:“我想吃寒瓜了,现在就想吃。”
杨氏喊外面的大丫鬟如意:“派人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备着寒瓜,没有就赶紧去北市买,距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应该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