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嬴政的衣袖,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要乘风而起,在万里长空,俯瞰这片终于完整的山河。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氛围。
终于,一个侍从上前请示:“王上,吉时已至。”
嬴政肃颜颔首,声音威严:“启。”
秦王下令后,悠长、沉雄的号角声响起,传到远处整装待发的军阵。
号角未落,战鼓骤然擂响,几十乘战车同时启动。
马蹄声从稀疏到密集再到连成一片,最后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轰鸣。
黄土在车轮下翻涌、炸裂,在风中卷成一条黄色的巨龙,跟在战车后面翻腾咆哮。
从观礼台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滚滚的烟尘。
紧接着,金鼓声忽然变更急促密集,“咚咚咚”
响成一片。
下一刻,骑兵从战车的缝隙间冲了出去。
他们从静止到狂奔只用了几息,在奔跑中迅速收缩成一道铁流。
骑兵人马合一,忽而散开如惊飞的群鸟转向、加速,忽而聚拢如合围的狼群左右包抄、正面突击,冲到空地中央时,手中的柄短矛同时指向天空,折射出冷森森的寒芒。
几番变换后,骑兵在空地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缓缓收拢,退回阵侧。
金鼓再变,沉稳而厚重的鼓点声中,军阵动了。
令旗所指,大军所向。
苍旗横指,朱旗点动,玄旗斜引,那片兵卒组成的黑色海洋开始变幻,方阵变圆阵,雁行变钩行……战鼓声声,万人如一。
直到最后一个阵形变幻完毕,金鼓声停了。
刚刚翻腾的黑色军阵瞬间静止下来,像一片刚刚完成潮起潮落的黑色海洋,唯有矛尖、戟刃的波光在粼粼跳动。
烟尘渐渐落下去,落在那片被战车碾过、被骑兵踏过、被千万只脚步踩过的黄土上。
士卒们退回原位,重新列成方阵,像一片凝固的海。
副观礼台上,旧齐田昇面色发白地闭上了眼,战车仍在他耳边轰鸣;旧楚屈均的牙齿开始磕碰出“嘚嘚嘚”
的声音,虎狼一样的兵卒吓破了他的胆;而旧魏师尚发抖的幅度,在一众擦汗的降臣中都无比显眼,把旁边来自韩地的张仲衬托得格外镇定。
张仲想起自己先前的嘲笑,深呼吸几番,盯着那片静止的军阵,忽然觉得喉咙发干,空气闷热。
他想抬头看一眼厚厚的云层,不知怎么,下意识先偷偷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嬴政专注地看这远处那片黑色的军阵,世界倒映在他的眼中。
张仲低下头,面色涨红。
——降臣已经不被秦王看在眼里了。
忽然,雄浑的音乐声骤然响起,惊得张仲猛地坐直。
——传统的战阵演武结束了,队列行进要开始了。
钟鼓相和,金石齐振,恢弘大气的乐音漫卷四野,中间夹着沉稳而均匀的鼓声。
驰道等候多时的方阵前,一面绣着“秦”
字的大旗被哗啦一下展开了。
天上厚实的云层中渐渐裂开缝隙,阳光喷薄欲出。
柔软的白絮飘落在兵卒的坚硬的黑甲上,然而这些人却像一尊尊铁铸的像,任凭这白絮落满全身。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
下一刻,音乐陡然变得激越。
几乎是同时,厚厚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正落在驰道上。
这个天地配合的舞台上,第一个方阵,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