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金鼓再次响起。
“走!”
将闾急切地开口,小幅度挥舞着胳膊。
众人神情也紧张起来,小跑着站到预定位置,将闾一直等着所有人都站好了,自己才放心地归队。
在越来越急促的鼓声中,扶苏带着弟弟妹妹们齐齐行礼。
嬴政微微颔首:“起。”
合唱团直身归位后,那本就急促的鼓声陡然又紧了几分。
紧接着,筝弦骤起,铮然如金戈交击;编钟齐鸣,浩浩若沙场点兵。
在一片赳赳出征的肃杀之气中,干净的童声突然响起了。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那是最清亮的童声,像山间的溪流,像三月的春风,像此刻漫天飘落的柳絮,与一直未停歇的战鼓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童声在唱“奋六世之余烈”
“秦王扫六合”
。
——历代秦王的夙愿,终于在此刻达成。
童声在唱“振长策而御宇内”
“虎视何雄哉”
。
——这是天命所归,这是英雄的史诗。
童声在唱战争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
童声在唱功业已成,感谢百年战乱结束、天下人终得太平。
天真无邪的雉子开口,干净的童声在天地间回响。
百姓的眼眶湿了。
他们有一位强大的君王,带领他们结束了祖祖辈辈深陷的战乱,他们的子孙再也不用如惊弓之鸟般活着了。
六国降臣在这样的童声里却顿觉痛楚,只觉得心口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磨。
那童音没有熟悉的乡音,是只属于胜利者快活的宣告。
淳于越皱起了眉——这合乎《周礼》吗?这童声确有教化作用,但《周礼》规定校阅的内容是简车徒、习战阵,是平而修戎事,是以田猎教战阵,现在可非歌功场合啊!
同样的歌声落入不同人的耳中,反应千差万别,映出了众生百态。
而嬴政本人亦是心绪纷乱,百感交集,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中。
人总是追逐着更极致的圆满,当个人的功业抵达巅峰,反而会触碰到另一种渴望——那些在来时路上被遗忘、被牺牲,被有意无意掩埋的东西。
干净的童声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嬴政盔甲,让他想起了已经深埋在心底的过往,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的,曾经动荡不安、勉强苟活的童年。
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岁月里,嬴政不曾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歌声。
嬴政看着台下那群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仰起的脸。
一阵风来,天地间好似忽然飞起了雪,为童声附上柔软的点缀,看起来美得惊人。
——不过,唱歌的人就不那么美了。
眼见着一团柳絮要突袭自己的嗓子眼,赵乐秦连忙闪电般出手,一把将柳絮攥在了掌心。
还好这堆柳絮来得快去的也快,一阵风过去又飞远了。
赵乐秦一边继续唱,一边向嬴政看去。
——没有被看到吧?
——哦,大爹也在看自己,那大概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