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鬼爪风凌厉,招招狠戾直指致命之处,可几个回合下来,她的妖术遇破妄剑便尽数消解。芭蕉鬼本就重伤的身躯不堪重创,肩头被剑光扫过,绽开一道血口,妖力一溃而散。
反观嵇渊,身姿稳如青松,进退转折从容淡然,官袍滴血未沾。
芭蕉鬼上一回已经吃过苦头,不敢恋战,借着招式错开的间隙,仓皇翻身掠出,一道红影冲破中军帐帘,遁入营中夜色里。
嵇渊从广袖中抽出一物,随手一摊,那东西迎风便长,化作一张金色大网,铺天盖地罩了下去。
芭蕉鬼被缚妖网住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在网中拼命挣扎,每一次挣扎,网中的真火都灼烧着她的妖体,烧得她皮肉发出焦臭。
她万念俱灰地盯着嵇渊,那双碧色眼睛里,怨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嵇少卿……”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妾身有一个遗愿,不知你能否成全?”
嵇渊立在原地,神色清冷无半分波澜。
芭蕉鬼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喃喃道:“妾身活了两百年,害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害过。到了今日妾身才知晓,妾身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颗真心,一颗愿意真心待妾身的心……”
嵇渊声音淡漠得像冬日的霜:“真心?”
芭蕉鬼笑得凄凉:“很可笑吧?一个作恶多端的鬼,竟然奢望真心。”
嵇渊微微偏首,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淡哂道:“世间最廉价的东西,便是真心。”
芭蕉鬼的笑容僵在脸上。
“世人耽溺于爱恨嗔痴,到头来不过是自寻枷锁。”
嵇渊道:“你修行百年,勘不破这点虚妄,被执念困住心神,作恶反噬,落得这般境地,皆是自取。与其执着于此,不如摒尽贪嗔痴念,潜心修身向善,来世方能脱妖身、离苦厄,得一个清净轮回。”
道毕,嵇渊没有再理会芭蕉鬼事如何作想的,收紧缚妖网,将她从虚空上方拽了下来。芭蕉鬼落在地上,蜷缩在网中,那双碧色的眼睛终于彻底黯淡下去。
这时,裴靖夺才从水里冒出头来,呛了好几口水,狼狈不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恼羞成怒地扒拉了件衣物来到帐外,瞪着嵇渊,正要发作,嵇渊已经转过身来,居高临下。
“本朝律例,禁止豢妖,但凡私藏妖物者,轻则夺官,重则下狱。裴指挥使身居高位,不会连这个都不知晓?”
裴靖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到嵇渊双沉静如水的容色,到嘴边的狠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只能私下找赵崇“借”妖,而不是正大光明地提审。
镇妖司与神策军同属皇权直辖,职责重叠,共掌京畿治安、□□护都,可多年以来,镇妖司始终稳压神策军一头,久而久之,两司势同水火。
裴靖夺对嵇渊的积怨,早已根深蒂固,经年难解。此番冲突,不过是经年矛盾的一次小爆发罢了。
目下,他自知理亏,咬紧了后槽牙,死死地盯着嵇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嵇渊,”他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可别被我抓到把柄!”
嵇渊没有回应。
他收了缚妖网,提着芭蕉鬼转身走出军帐。
周献与赵崇连忙跟上。
一行人走出神策军大营时,暮色四合,长街两侧陆续亮起灯火,嵇渊将芭蕉鬼交给周献、赵崇押回镇妖司。赵崇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将妖物看守得死死的,不敢再乱出什么劳什子。
彻底审完这一宗妖案已是夤夜时分,嵇渊写完呈文,便回府。
周献策马在前带路,忧声道:“少卿,裴靖夺是谢鉴的人,今日这般开罪,只怕——”
“裴靖夺私藏妖物,触犯律例,这件事他不敢上报给谢鉴。”嵇渊嗓音倦怠,含着微微的咳嗽声,像是方才那场收妖耗去他太多心神,“即便报了,又如何?”
周献终是并未多言。
车帘落下,嵇渊靠回壁上,指端撑着额角,午时沈玄度那番提点忽然浮上心头,不过,他从未放在心上。
谢鉴如何,裴靖夺如何,于他而言不过是律法内外不足为意的人。该收的妖收,该得罪的人得罪,没什么好权衡的。
嵇渊心中另有一事挂碍,府中妖贼尚未了结,不知青团收拾得如何了。
青团跟了他这么多年,收服个小妖应当是不在话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