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药汤漫过肩背,水汽混着清郁的草药香,浸裹着整个浴桶。
此时的梵淞有些蒙。
她本想钻出厨房里的水缸伺机行窃,谁成想传送阵出了偏差,竟是将她传送到了此处。
难道传送阵的传送地点是随机的吗?只要是有水的地方,都可以成为传送的地点。
还没来得及细忖,一串由远及近的步履声打断了梵淞的思绪。
门轴轻响,夜风卷散一缕水汽,对面的屏风上倒映着一道修长劲瘦的男子人影,他进来了。
梵淞有些警惕,想要逃去安全的地方已是来不及了,她索性潜藏在药汤里边一动不动。
嵇渊褪下外袍,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霜露气息。月光浸透窗棂,斜斜切进濯室内,落在他肌理分明的脊背之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线条。肩骨棱角利落,腰背线条劲瘦流畅,没有半分多余赘肉,是常年握剑修行沉淀出的体态。
梵淞目光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撞见人族男子的躯体。
可当他转过身后,细看之下,还能看到他的肩胛一道长剑疤横贯脊背,腰侧留有利器贯穿的深痕,胸腹、后背交错着划痕与灼痕,新旧重叠,看着委实触目惊心。
——就像是一只漂亮的、染了仙气的病鹤折戟于此。
梵淞紧绷的戒备松了大半,甚至,心中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怜悯,原来这般厉害的修士,也曾屡受重伤。
同时,她也不免腼腆起来,只偷觑了他的身子一眼,很快撇开视线不敢再看。
梵淞并非没有接触过人族男子,谢翊之就算一个,只不过,两人相处之时连手也未曾牵过,更遑论看彼此的身子了。身为东海鲛族,梵淞其实并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但谢翊之告诉她,只有夫妻才能坦诚相待。
那她现在意外看到了郎君没有穿衣服的身躯,那岂不是……
不知是不是弥散在空气之中的水汽太热了,梵淞觉得自己的身子也起了一股燥意,耳鳍也在跟着发烫。
她憨掬地阖上双眼,不敢再继续瞧了。
她心里只剩下了一个主意,等嵇渊沐浴更衣完回屋睡觉,就去库房偷东西。
近前传来了一阵婆娑水声,嵇渊步入浴桶之中。
浴桶原本是很大的,他一来,浴桶的空间就显得十分逼仄了,梵淞敛声屏息,尽量往边上靠,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她心里想得很简单,只要自己静如死鱼,就能安然的不引起他的注意。反正嵇渊是很安静的,动作幅度很小,应该不会触碰到她的。
空气里传了窸窸窣窣的水声,那水声仿佛浇洒在梵淞心头上,热意钻在她心里烧,烧得她面颊痉挛,心腔发痒。
可不知怎的,她好像还听到了嘶嘶嘶的声音。
好像是蛇声。
浴桶里怎么可能会有蛇?
梵淞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望过去,只一眼,整条鱼就微微僵住了。
隔着乳白的水雾,一条长相凶悍的玄色灵蛇游弋在药汤之上,嵇渊慢条斯理地执起它,擦拭肩背的伤处,动作从容淡泊,仿佛灵蛇只是可爱的豢宠,并非毒兽。
梵淞听闻过仙门修士有用蛇泡药浴的习惯,没想到是真的。可是,不知是不是出于恐惧的心理在作祟,她感觉嵇渊身上的那条灵蛇一直在盯着自己看,还吞吐着红心子。
梵淞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搞不懂这厮是何时出现在浴桶里的,她想跳出浴桶,奈何这样只会原形毕露。梵淞欲哭无泪,只能继续隐忍蛰伏。
接下来的分分秒秒都成了煎熬。
嵇渊用灵蛇擦拭完身上的伤口后,并没有要离开浴桶的打算,仍然维持着泡浴的仪姿。梵淞就杵在他的正对面,约莫两尺的距离。水雾渐渐消散,她惊悸之余,这才发现他摘下了平时覆目的白纱,露出了底下的一双眼。
狭长的眼睑淡淡敛着,底下是黯然失焦的黑色眸瞳,蒙着水汽的眼尾旁有一道类似于浅浅的伤痕,不细看还以为是颗红痣。梵淞不自觉瞧得入神,这个伤痕虽然看着浅,但伤创是极重的。
他是眼部受了重伤才无法视物的吗?
“可看够了?”对面的男人忽然开了口,嗓音听不出喜怒。
梵淞觳觫一滞。
嵇渊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梵淞大脑有些乱,扳住浴桶的边缘打算逃,奈何嵇渊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她双腿还未使力就一下子瘫软了,如果他现在要收拾她,她也只能任他宰割。
突闻一声掠水声起,灵蛇浮出水面,游回嵇渊的手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