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盼家位置靠里,路修不到这边。但春芽家不一样,她家正门对着进村的主路。
春芽妈一碰见李秀兰,就拉着她诉苦,说修路如何占了她家宅基地的边角,将来儿子结婚都没法多盖两间房,愁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李秀兰回家和姜文福说起来。姜文福鄙夷:“一群榆木疙瘩,啥也不懂。要致富,先修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净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眼皮子浅。”
他又嘱咐李秀兰:“只要没占着咱家地,外头吵破天你也别过去搭茬,离远点看热闹,别惹一身骚。”
村委会实在没办法了,和扶贫办商量后,只得将进村的最后两百米路收窄。
原本规划能通大巴车的五米有效路面,东削一点西让一点,勉强修成了三米来宽。
路虽然瘦了下去,但确确实实修通了。
姜盼和根生从此告别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土路,穿着干净的鞋,踩着水泥路面,走向崭新的教学楼。
五间土坯房不见了,一座两层的白色小楼拔地而起。楼体方正,窗户宽大明亮,刷着天蓝色的窗框。
楼前用红漆规整地写着“坳子村九年一贯制学校”。
原本土坯房所在的地方被彻底推平,浇筑成了水泥操场。操场一端,立着银光闪闪的旗杆,风吹过,五星红旗猎猎作响。
一楼四间教室,二楼五间教室。小学的六个年级拆开,不再混班教学。每层都有男女卫生间。
新校舍正式投入使用那天,姜盼和姜根生,一个去二楼的六年级教室,一个进一楼的三年级教室。
多出来的三间教室,分给增设的初中部。
过去这片山里三个村的孩子要上初中,必须去几十里外的县中学,路途遥远,只能住校,每年多出几百块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对许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挤出的开支。
而且,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已经能顶大半个劳动力,住校是家庭的损失。
为了让孩子们能完整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上级决定给坳子村完小“戴帽”,增设初中部。初一、初二、初三,各一个班。
虽然规模小,但孩子们可以走读上初中了,不用再面临小学毕业后辍学的困境。
姜盼的新教室窗户朝南,阳光毫无遮挡,照在统一采购的课桌椅上。
桌面光滑平整,没有坑洼和刻痕。讲台上,是一面真正的墨绿色的玻璃大黑板。老师用的粉笔,也是完整的彩色的。
与此同时,学校来了几位支教老师。
他们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好听的普通话,带来了课本以外的世界,好像投进水面的石子,从课堂荡起一圈圈涟漪。
教姜盼语文的,是一位姓苏的年轻女老师。二十出头,皮肤白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声音清脆动听。
她总是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会带来彩色的照片,描述她亲眼见过的江河湖海,教学生唱课本里没有的歌。她批改作文的评语,总是写得长长的,先鼓励,再温柔的指出不足。
姜盼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位苏老师。
她喜欢苏老师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喜欢看她捏着粉笔写下娟秀的字,更喜欢听她讲大学趣事与旅行见闻。
这些词语和画面,轻轻敲打着姜盼的心。
原来山外面的世界,不只有工厂的流水线和尘土漫天的建筑工地,还有校园里爬满藤蔓的红砖楼,图书馆里高到天花板的书架,城市夜晚流光溢彩的霓虹,火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金色麦浪,飞机云顶俯瞰的碧蓝大海。
还有许多许多像苏老师这样,穿着整洁的裙子,谈吐文雅见识广博,活得明亮又舒展的女性。
一条新的,模糊却充满吸引力的路,在姜盼面前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