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拍了拍他,说:“老姜的话在理,你年轻,不懂生活的难。”他又看向姜文福,“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虚得话我就不说了,我给你算笔帐。一个大学生出来,一个月能挣多少?一个初中毕业就进厂的,又能挣多少?这差距,可不是三年高中那点学费能比的。”
姜文福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平:“高中是省了,大学呢?考上了,供不起,考不上,三年高中白读。”
徐老师身体前倾:“大学也可以不花钱。国家有针对师范院校的免费师范生政策,只要符合要求,大学四年免费读,毕业后直接分配工作,带编制。”
王老师敲边鼓:“徐老师就是燕师大出来的,他最清楚。”
李秀兰忍不住插嘴:“真有这样的好事?国家白供着读书,还给工作?”
徐老师看向她,语气诚恳:“我很多同学就是这样读出来的,现在在全国各地当老师,工作稳定,受人尊敬。”
姜文福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徐老师这样的高材生,也来咱山沟沟里教书了么。”
“哎,老姜,这你可就想岔了。”王老师接话,“徐老师来咱们这,那是响应国家号召,基层锻炼。过两年一回市里,各大重点高中都是抢着要的。你知道像徐老师他们这样的名校毕业生,在市里好学校,一个月赚多少?”
徐老师大学一毕业就来了这里,还真不知道他将来一个月能赚多少,也认真听起来。
王老师竖起一根手指:“像市一中那些老师,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五六千。这还不算周末寒暑假补课费。我知道的,有个特级教师,家长都抢着请人家补课,一个月能上万。”
徐老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低头揉了揉鼻子。
李秀兰张大了嘴:“一个月上万?那是一年吧?”
姜文福同样诧异,神情松动,但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显出自己的无知。
他瞪了李秀兰一眼:“婆娘家懂什么。”
王老师趁热打铁:“老姜,你是见过世面懂教育的,跟村里那些人不一样。现在你闺女有机会不花家里钱读书,咱该支持。等她毕业工作,那收入,不比出去打工强百倍。到时候,不仅能帮衬家里,帮衬根生,干上几年,在县里买楼房都不是梦。”
李秀兰激动得搓起手来:“他爹,要是真能这样……好像……好像……”
姜文福没说话,闷头抽着烟。
王老师把协议翻到需要签字的地方,推到姜文福面前。
“姜盼有这成绩,也是老姜你教育的好。今天我跟徐老师特意过来,就是不想浪费机会。但这机会也不只给盼儿一个人,依我说,咱们先把协议签了,占上这个坑。到时候改了主意,那再说不去就是了,协议自然就作废了,也不损失啥。”
姜文福盯着那两处空白,指间的烟已经快烧到滤嘴。李秀兰紧张的看着他。
姜文福把烟蒂扔了,踩灭,朝着小里屋方向,喊了一嗓子:“盼儿!出来!”
姜盼和姜根生飞快地,充满喜悦地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姜盼眼眶发热,对两位老师报以感激的笑:“王老师,徐老师。”
王老师笑着把笔递过去,手指点在协议末尾:“来来,这儿,签你自己的名字。”
姜盼郑重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姜盼”两个字。
写完,她递向桌对面的姜文福。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文福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的神情是惯常的严肃,辨不出喜怒。
他伸手,接过了笔,同样一笔一划,写下了“姜文福”三个字。
姜盼只觉得天都亮了。
入夜,关了灯,她和根生并排躺下。
兴奋的余波还在血管里嗡嗡作响,可她就是忍不住鼻子发酸,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鬓发里。
姜根生窸窸窣窣地凑过来,气息喷在她耳边:“姐,你哭啦?”
姜盼用肩膀去顶他:“没有!你走开!”
姜根生又蹭近些,手伸到她脸上摸索。
“还说没有,爸都签了字了,你能去市一中,你哭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