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问自己的胳膊。他并没有因此放弃警惕,直到少年握住了自己受伤的手臂,随着咔哒一声,疼痛好像鞭子般狠狠抽打了他一下,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会凭本能放声大哭。哭完,发现胳膊好了。他茫然而迟钝地在车棚待了一会儿,缓慢反应过来,在这个闷热潮湿的夏天,自己可能死不了了。小崽猛地从昏睡中惊醒。他睡了很久,以至于醒来时看到雪白的天花板,第一反应是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冰冷恐怖的别墅里。他打了个寒战,悄无声息睁开眼睛,还没有什么动作,靠在窗边的少年就敏锐地看了过来:“你醒了?”这是小崽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的少年。他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过于锋利的气质,下巴瘦削而尖,微微扬着看过来的时候有种审视的意味,这种气场是他在很多大人身上都没见到过的。小崽有些怕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司野忽视了他的小动作,走到床边按下呼叫铃。不一会儿两个白大褂走了进来,把床上的小崽又检查了一通,对司野道:“轻微脑震荡,没什么大问题,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他不说话是怎么回事?”司野问。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是知道这孩子的一点前因后果:“小朋友到新环境本来就容易应激,他的语言功能没有问题,你可以尝试用温和一点的语气诱导他。”说罢,又觉得跟一个十几岁的大孩子交代这些有点奇怪,不由问道:“你们家长呢?”“路上了。”司野说道。十分钟之后,另一位家长张敦豪同志抱着三套鸡蛋灌饼闯进了病房,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哎操,这小崽子醒了?睡了一天一夜啊,不会傻了吧。”他把冒着油香的鸡蛋灌饼拎到病床前,左右晃了晃,小崽的眼睛像被黏住了似的,跟着傻乎乎摇摆脑袋。“没傻,还知道吃呢!”墩子松了一口气,慈爱地摸了摸小崽的头,“小小年纪就如此英勇,不错,有你墩子哥当年的风采。”司野让他吵得头疼:“用不用拿个喇叭给你去走廊上喊啊?”墩子早就习惯了他这臭德行,顾自把鸡蛋灌饼拿出来分了,张嘴咬下一大口,才继续道:“怎么说野子,咱把他送哪儿去?”“派出所。”司野说道。这小崽子到底是为了司清才被打成这样,他没有把人丢掉的道理,不如先报个警,看是哪家走丢的孩子。正埋头苦吃的小崽神情微动,又看看司野说一不二的样子,很顺从地没有反抗。吃完早餐,司野给小崽办了出院。办手续的时候张敦豪在旁边试图诱导小崽开口,又是夹嗓子,又是挤眉弄眼,就差没捏个兰花指唱戏了,那小家伙只是盯着他,没什么表情。司野从昨晚就没休息好,人困脾气大,懒得理这耍猴似的一大一小,目中无人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小崽突然生出一股即将被抛弃的恐惧,小尾巴似的粘了上去,发出了怪异的一声:“野子!”他很久没说过话了,从离家出走之前就很少开口,为此,管家爷爷带他看过好几次医生,都没能诊断出所以然来。他几乎忘记了跟人沟通的感觉,发出来的声音很奇怪,尖锐中透着嘶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用了些力,又一次艰难道:“野子。”小孩社会化程度太低,又没人教导,听到人家这样叫,就跟着有样学样。司野的表情短暂出现了一片空白,半晌,他轻嗤一声,伸手抓住男孩的胳膊:“野子是你叫的?叫哥。”男孩被他抓得很痛,却没缘由地感到安心,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哥。”“哎,这还有一个哥呢!”张敦豪挤到他面前,自报家门,“我是你墩子哥。”小崽跟他大眼瞪小眼,又不吭声了。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一身匪气,一个一身傻气,还夹带着一个小的,怎么看都像是社会新闻上的少年诈骗组织。到了派出所,警官们也面面相觑,试图跟小崽沟通:“你叫什么名字?”“穆然。”小崽开口道,这是腺体贩子把他拐去医院时编的假名字。他不敢说出本名,怕警察真的找到他的父亲,把他送回去。那他不如流浪到死了。警官又拿来纸笔,让他把名字写下来。穆然会的字不多,笔画却很工整,握笔的时候很有架势,跟他脏兮兮的模样格格不入。姓名库里的穆然有很多,却没有哪个能跟眼前的小孩比对上。再追问父母和家庭住址,又是一问三不知了。“这个情况我们还需要时间调查一下。”警察下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