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天光后,热汗变成了冷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发现昨晚抽完烟后忘记关窗,冬夜的凉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往里灌,半夜进来串门的叶子被狠狠冻了一下,钻进被窝取暖,压住了他一条手臂,才导致了这出光怪陆离的鬼压床。司野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身下一片潮湿黏腻,还没等他回忆起梦到了什么,卧室门被人拧开,穆然鬼鬼祟祟探了一颗脑袋进来。司野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同时心里惊涛骇浪涌过,行将褪色的梦境又死灰复燃,甚至欲燃愈烈势如破竹,将他从里到外烧了个透彻,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动弹不得的僵尸。所幸穆然心里有鬼,不敢将眼神多分到大哥身上,没看见他被子底下诡异的姿势和隐隐涨红的耳根,他只是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抱走了碍事的叶子,同时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推上了。半小时后,司野从卧室出来,穆然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门外扔了,回来时正看到那小子端着两颗煎蛋往外走。司野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心想穆然要是敢提一句昨晚发生的事,就给他一脚踹成小天鹅转着圈从窗户里飞出去。好在穆然只是把饭放在桌子上,挠了挠头:“哥,我昨晚喝断片了,没给你添麻烦吧?”司野不知道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做样,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不咸不淡道:“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酒量不行就少喝。”穆然赶紧点头,端起豆浆凑到嘴边,暗自观察司野的脸色,可惜大哥面色如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就是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普通清晨。于是他听懂了大哥的弦外之音,不管怎样,这件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穆然感觉自己在司野面前总有些“犯贱”,大哥没表态的时候提心吊胆,害怕被嫌弃被厌恶,可当司野真不计较了又觉得浑身不得劲,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那自己这些日子的痛苦和煎熬又算什么,穆然控制不住地想着,那如果自己做了更过分的事,大哥也可以这样淡然地原谅他吗?如果没有那个梦,司野或许还可以把那晚的乌龙当成一场误会,就像被养大的小猫小狗抱了下小腿,除了啼笑皆非外没什么别的想法。况且平心而论,被穆然啃的那一下,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毫无章法的啃咬,可因为这么个酒疯而做了场没头没尾的春梦,让司野无论如何都有点难以接受。偏偏穆然假期还没结束,每天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一段有关梦境的记忆就像卡在大脑程序里的病毒,不时就得跳出来骚扰他一下——特别是跟穆然对视的时候。短短几天时间,司野感觉自己脚趾的抓地能力都得到了非同寻常的锻炼,甚至想提前结束休假回公司上班。好在没等他自我折磨太久,付谨言的电话打了过来——矿区出事了。司野本来对于要不要接这个烂摊子还有点迟疑,眼下却也顾不上那么多,果断提上行李箱逃之夭夭。付谨言在电话里说得简单,只说矿区附近发生内乱,需要人维持秩序,等司野到了才知道,岂止是乱,简直是鸡飞狗跳人畜不安,撒把米就能搅合搅合当粥喝。首先是“三兄弟联盟”里的果敢同盟军和德昂解放军因为土地归属权问题反目,在矿区附近的贵概镇里发生武装冲突。这种“民打民”的情况在缅北就像家常便饭,政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德昂军最近有些膨胀,控制区日益扩大,跟官方产生了些摩擦,政府军便也趁着内讧的功夫暗戳戳参了一脚,跟果敢军形成了二打一的态势。按说当地纷争对外资企业的影响有限,可冲突地点离矿区实在太近,乱起来后百姓流离失所,不少ngo组织出面游说外资企业收容难民,矿区大门紧闭,门口用沙袋堆起了一米多高的工事,可还是有成百上千的难民守在门外祈求“人道主义关怀”。人道主义这种东西是个非常薛定谔的概念,特别是对于企业来说,需要口碑的时候临时关怀一下,博得个好名声,否则就算是咬紧牙关不让人进,舆论也不能指摘什么。可偏偏矿区就处在一个急需口碑的关键时期——环宇(缅甸)三期项目融资迫在眉睫,跟风投的人约好一周后来矿上视察,要是核验不过,相当于上亿的项目打了水漂。司野到的时候下着小雨,雨滴打进黄土激起一片灼热的尘埃,焦躁和恐慌宛如一张网,随着各式的信息素传递出来,密不透风笼罩着黑压压的人群。矿上被迫停工,员工和警卫编成三班倒,徒劳在矿区四周维持着秩序。付谨言和刘宝山以及几个矿区大佬在会议室开会,声音几乎被外面鼎沸的人声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