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昕哀哀地叹了口气,“惭愧的是,我从未像认识你一样,认识我的孩子们。”她的情绪太过饱满,饶是祝君则,这会儿也觉得有点接不上话。文昕自顾自说着,“小羿,他从不肯和我交流,不愿意和我分享他的生活,我读不懂他。小临……”她苦笑了声,“他也许恨我,也许只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不愉快,不愿见我——我情愿是前者,那么至少,我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你说是吗,祝先生?”冷不丁被点到名,祝君则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觉得,不对。”“为什么?”文昕淡问,没有被驳了面子的着恼,真想求知似的。“迟羿是一个内心世界很丰富,也很空洞的人,只要填补完他的‘空洞’,很容易就能探究到他的‘丰富’。”“他的‘空洞’?”文昕面上浮起疑惑,“是因为我吗。”她自问自答地点点头,“嗯,是因为我。我剥夺了他完整的童年,造就了他残缺的灵魂,我是最没有资格去填补他的人。”“但您是最容易填补他的人。”收了打抽象哑谜的腔调,祝君则直说道:“小羿很想要妈妈,母爱是独一无二的,什么感情都没办法替代,就算是我也给不了。”“在这点上,我倒是羡慕您。”他不轻不重地开了个玩笑。“你想错了。”文昕淡淡说,“我也给不了。”“为什么?”祝君则听她轻描淡写的一句,眉头登时蹙起,“你是他的妈妈,你——”他收住即将出口的不敬,转了话题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他那么优秀,为什么您二位不肯要他?我认识他后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叫我别不要他,别觉得他是个麻烦。”“他没和你说吗。”文昕不为所动,“我原本不打算生他,是病房里那位逼我的,你不如去问问他为什么一定要逼我?”许是提及恨事,她声音陡然冷硬下来。“我对他的关心,仅仅只能作为一个‘人’,而不能是一位‘母亲’,七年前我尝试过去当他的母亲,但我失败了,我当不了,我说服不了我自己。“为了给他生命,我受到了永久性的身体损伤,我曾经爬上过那么多高山,看过那么多云海,因为他,我活得像一根虚弱的小草,你以为——”“可那不是他的错!”祝君则猛地站了起来。“所以呢?”文昕抬起头与他对视,神情依然淡漠,“我又做错什么了?”祝君则觉得她简直无法理喻。“错在生而不养,错在把上一代的恩怨惩罚在下一代身上。阿姨,你知不知道迟羿有多少次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把一条生命带来世界是为了践踏,那生下他本身就是犯罪!”“所以我从没想过要他感激。”文昕垂下眼,“至于惩罚,谁又没受呢?如果再来一次,我……”“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想出生。”迟羿不知何时隙开了门缝,推门走了出来。“妈。”他握住祝君则的手,直直看着文昕,“不用为难你自己给我关心,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母亲,我都不需要。”文昕的视线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好的。”她说。空气诡异地沉默着,迟羿憋了再憋,终于忍不住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你……你后悔吗。”生下我,你后悔了吗。“我不后悔。”得到否定的答案,迟羿不明显地松了口气。“不后悔,却感到遗憾。”文昕说,“遗憾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小临,那不是我的本意。”“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肯爱我。后话堵在喉咙,尖刺似的,迟羿生生吞下,见文昕呆坐许久,迂回地唤了声,“妈?”“迟羿。”文昕深吸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站起来,“以后不要再叫我‘妈’了。”那语气平静,绝非情绪化的责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迟羿瞳孔瞬间失焦。感受到握着他的手愈发收紧,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源源不断地往他心脏输送,这才能勉强站稳,不至于腿软到当场跪地。文昕的声音忽远忽近。“迟嵩去世后,你的户口独立出去,迟安临的户口迁到你的名下。“迟嵩留下的所有遗产全部归你,我和迟誉华在国内的所有财产归他。“从此你们是一家人,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冷静通知完后,她脸上又挂起了那温婉的笑,“迟羿,这一次,我们真的要‘不再见’了。“迟安临托付给你,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