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姝虽未曾与韩氏深交,却也知晓韩氏这些年的境遇。
错把私生子沈珏当作亲生,掏心掏肺疼爱十几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被丈夫欺骗、被沈珏蒙在鼓里。她虽看似是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可积怨已久,未必没有买凶杀人的可能。
第二个嫌疑人,便是南城那些借着指良为盗、勒索商户的幕后黑手。
昨日她与秦泌查案时已然查明,沈珏不过是个掮客,暗中疏通关系,与南城兵马司的人瓜分利益,真正操纵这一切、靠着讹诈商户敛财的,另有其人。沈珏知晓太多内幕,如今方家一案事发,孔吏目被拿下,供词中难免会牵扯出幕后之人。
那些人素来心狠手辣,为了自保,杀人灭口也在情理之中。沈珏一死,线索便会中断,幕后黑手便能高枕无忧,这倒是最合理的一种可能。
第三个嫌疑人,林微姝迟迟不愿去想,可终究还是避不开——
其实沈侑也是有嫌疑的。
沈珏品行不堪,几次三番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沈侑的面子,更重要的是,沈珏虽是私生子,却长期鸠占鹊巢,分走了卫国公府的恩宠,甚至险些夺走本应属于沈侑的一切。
马车缓缓停下,兵士的声音传来:“林女尉,案发现场到了。”
沈珏死于迎春阁,是风月场所。
沈珏还比沈侑小两岁,只是他年纪小却玩得花,十分玩得开。
他不但流连风月场所,还长期包养了个妓子玉娘。玉娘未赎身,不过沈钰钱给得足,老鸨子便未让她去接别的客人,只专心伺候沈珏一个。
根据玉娘所讲,昨个儿沈珏亥时到来,她昏沉睡去,醒来时却发现沈珏死在屋中,吓了一大跳,方才闹将起来。
如今玉娘正掏出帕子,擦着脸蛋哭。
她样儿白净,十分姣好,哭声也婉转动听,一身花红柳绿,手腕上还戴着个玉镯子。
那镯子是沈珏抢了别人的玉,切了副手镯,送来给玉娘带上。
可见玉娘虽未被赎身,在沈珏跟前却颇为受宠。
不过林微姝窥见,就微微有些奇怪。
如真那么喜欢,为何沈珏还是将玉娘放在风月之地。
也许,沈珏也并没有真上心就是了。
秦泌早已来了,他眉头紧缩,十分生恼,透出些恼恨劲儿,口里说道:“也不知是否故意。”
本来他欲借着沈珏为突破口,查出此案,谁曾想竟又出了这档子事。
其实这杀良冒功案子里,倒未真杀几个良。南城兵马司遇着商户不服,无非指认货物为贼赃,再借此关押一年半载,之后便把人给放了去。不似沈珏,大张旗鼓,然后闹出人命。也是沈珏太跳,只怕幕后之人也是会十分恼恨,迁怒于他。
林微姝自然盼是如此,也不愿意这件事和沈侑有什么牵扯。
只是心里想是一回事,林微姝工作中可不愿带什么私人情绪。
她去勘验尸首。
迎春阁的房间内,熏香的甜腻气息被浓重的血腥味彻底掩盖,呛得人鼻尖发紧。
林微姝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尸首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凝重。秦泌在一旁道:“林女尉,你再看看,刘仵作刚勘验过半。”
床榻上的沈珏早已没了往日的张扬模样,浑身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衣衫凌乱,半张脸被砸得稀烂,血肉模糊,颧骨凹陷,眼珠爆出,模样狰狞可怖,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林微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沈珏头部的伤痕,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创面。
“沈珏是被人生生砸死的。头部有多处下凹型伤痕,边缘规整,痕迹深浅不一,绝非意外磕碰所致,分明是被方形重物的边角,狠狠砸击了数下,才导致颅骨碎裂当场殒命。”
秦泌皱眉:“这般下手之狠,绝非简单的杀人灭口,倒像是泄愤。”
一旁的刘仵作连忙上前回话:“秦提督、林女尉,小人已查验过尸首。死者头部共有五处致命伤痕,皆为方形重物撞击所致,推测凶器应为砚台、方凳之类的硬物。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无其他明显搏斗痕迹,想来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偷袭,来不及反抗。”
刘仵作是顺天府的老手,勘验尸首数十年,经验老道,说话间便从怀中取出验尸格目,双手递到林微姝面前:“小老儿已仔细查验过尸温、尸僵与尸斑,综合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在昨日戌时到亥时之间。”
林微姝接过验尸格目,借着屋内的光线,逐字逐句仔细查看。格目上清晰记录着:尸身僵硬程度自下颌至四肢蔓延,尸斑呈暗紫红色,分布于背部、臀部等低下部位,按压不褪色。尸温较常温较低,结合屋内温度与迎春阁的通风情况,确是符合戌时到亥时之间死亡的特征。
她又抬眸看向床榻上的尸首,对照格目上的记录一一核对,点点头:“刘仵作所言极是,尸身的各项特征,都与戌时到亥时之间死亡的推断相符。”
“可玉娘方才供称,沈珏是亥时才到的迎春阁,她昏沉睡去后,醒来便发现人已经死了。”
秦泌眉头微挑:“这么说来,沈珏是在亥时抵达此处后,才被人杀害的?那死亡时间,便可以进一步缩小到亥时初至亥时中之间?”
林微姝:“正是。刘仵作推断的是大致范围,结合玉娘的口供,便可确定,沈珏的死亡时间,应在亥时到迎春阁之后,玉娘睡熟之前的这半个时辰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