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之位暂且空悬,既无首辅,年轻天子跟内阁博弈亦占了上风。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沈侑这些事都做得极之隐秘。京城那么多明眼人,可没一个能瞧出沈侑推波助澜,悄无声息加以引导,使得朝堂风波易帜,天子称心如意。
沈侑每每思之,便油然而生一缕说不出的兴奋。别人指指点点说沈大公子不上进,对之加以蔑视时,他更能因此爽到,浑身上下极是舒坦。
他那些阴暗、愉悦爽感,与旁人截然不同,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心思。
泰昭帝言语也很温和:“沈卿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沈侑飘飘然,心下油然而生优越感。
他这个人是一石二鸟,比如沈珏那桩案子,一来借此剔除些自己不愿见的人,二来借此揪出沈珏靠山巡城御史易平之。如此公私不分,陛下的公事和自己私事一道解决,果真好手段。
但他又深谙人心,心知不能将这些飘然浮于面上,不觉道:“此为微臣该为之事,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林女尉十分辛苦,反倒该得些奖赏。”
“她刚升官,骤然再升未免突兀,不如赐她些财帛田产。她如今还居于外城,日子甚是清贫。”
沈侑享受惯了,林微姝那日子落他眼里便是清贫。
泰昭帝叹息:“你对她倒是有几分情意,看来也不仅仅是利用她断案查案。这份情意,我倒也要成全了。”
沈侑蓦然微微一怔,只觉得利用二字十分刺耳,但泰昭帝似直言不讳,也非是要嘲讽什么。
沈侑又替自己辩驳,他只是顺手,谈不上是利用。
林微姝难道没查出真相,甚至因此获利?大家都有好处之事,也不必用些难听词汇来形容。
只是为人臣子不好挑陛下字眼,沈侑只肚里议论。
泰昭帝继续说道:“你父亲亡故,虽然是不堪,论及孝道,你自会上个折子。当然,朕自会夺情不许,由着你留在京城。”
沈侑口中称是,亦微微有些别扭,盖因他明面上上只领了个闲职,何以能用夺情二字?
这时节,又有一人被招入御书房。
是如今朱衣卫指挥使郑桐。
郑桐既是死去翠芝的新情郎,又是岑玉娘从前有缘无份的旧情人。
如今这场三角关系满京城议论纷纷,传得绘声绘色,说什么郑指挥使为了新妾誓要报复旧相好。
沈侑想起这些传言八卦,就有些想笑。
他还知晓郑桐一直很恨秘眼大统领。
朱衣卫从前为天子爪牙,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天子鹰犬,受命于陛下,缇骑出动天下惊,那时是何等风光!
可惜伴随朱衣卫去权力裁撤大半,如今朱衣卫早风光不在,如今沦落,也不过是替天子举仪仗以及负责贴身安保。
而秘眼算得上朱衣卫同类竞品,从前朱衣卫能做的事,秘眼也能做。而且沈侑颇有手腕,做得是宛如春风化雨,了无声息,拨弄朝堂局势近乎润物细无声。
郑桐不识沈侑身份,却对秘眼大统领深恨不已。
沈侑心里冷嘲,心忖郑桐那两颗眼珠子跟没长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正欲退下,却听泰昭天子说道:“沈卿不用退,今日也该使人知晓,你便是秘眼大统领。汝父德薄,你虽一片孝心,可朕也要夺情留你办事。”
如此猝不及防,沈侑脑子一片空白,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郑桐面颊近在咫尺,那张面颊之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缕缕嫉色。
在郑桐看来,这是天下恩宠。自太祖立国,秘眼隐于暗处,始终没有什么正式名分。沈侑得少帝恩宠,竟要由暗转明,从前的阴暗生物要沐浴在阳光之下!
而这沈侑亦要摆脱废物之名,从此扬眉吐气!
从前看不起沈侑之人,皆要悔不当初,十分懊恼。
郑桐嫉色流转,只觉沈侑必然是欢喜疯了!
但谁也不知,沈侑以全部力量遏制自己全身发抖。
他在怕!
说怕也不准确,而是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甚至胃部翻腾,欲要作呕。
蛇类生物本来就喜欢藏在阴暗角落,而极厌恶阳光曝晒。
他喜欢在旁人轻蔑中带着优越感欢喜,但是却从来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