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道士低低声说好臭,匆匆派米时也只到了半瓢,另一半洒在袋子外。
单芳欲说什么时,那女道士却掩鼻令其快快离开。
这件事便像一根刺,这般扎在单芳的心里。
有些人会觉得,人穷志短,一个人身份不高,日子困苦,自然不应有什么尊严,日常应该习惯被人瞧不起了。
这样子穷人是有许多,他们生出钝意,并不敏锐,哪怕受了些屈辱,亦只当寻常事,钝钝不放在心上。
可另有些底下之人,心思反倒异乎寻常的敏锐和介意。一个白眼,一句冷言冷语,便会死死记在心上,引以为耻。
单芳当年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那次她将米领了回去,因只有半袋,崔老三又狠狠抽了她一耳光,使她吃了皮肉苦头。然后,崔老师又让她洗干净些,一身又酸又臭,像什么样子?行乞时候也讨人嫌弃。
京里善心人是不少,可这样善心也是精致的,所见可怜者也是弱小楚楚可怜乃至于干净的。真正一身酸臭味儿,平白讨人嫌。
单芳扮乖巧,又会奉承人,崔老三也会将她放宽松些。那日领米,也许是个求救好机会。可清风观的女道士嫌她臭,便算她闹出动静,崔老三过来捂着她嘴,随意寻个理由搪塞,她估摸这清风观女道士也不会多在意有耐心。
而自己逃不走,便浪费一个机会,少不得要吃苦头,以后也会看管严厉。
单芳心思细,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嫌自己臭的女道士身上。
等获救了,岑川又领着她来此处,想恳求此地观主收留几个孩子。
单芳念及自己会被嫌弃,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愿意进去,不肯受里面女道士的白眼。岑川拿她没法子,只说让她等一等,待会儿自己领她去别的去处。
于是她在外面等,一直等。
岑川一直没有出来。
她原不会等那么久,因为从前经历使得她知晓,不要太期待旁人会伸出援手。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可岑川是个热心肠的少年,这般见义勇为,是值得她信任,更值得她等一等的。
因自幼被家里关爱,少年身上有一种天真气。
他抓着因打斗而乱糟糟的头发说道:“若清风不收,不如随我回月州。我阿姊性子最温柔,一定会待你们好。”
他是个会让家里姊姊头疼的少年,自己惹了事,却轻而易举决定让姊姊替他收尾。
单芳心思敏感,将岑川说的话反复盘,也不知晓这少年的阿姊是否真的会乐意。
但岑川让她等,她便一直等。
跛足的少女一直等,等着夕阳西下,太阳落山,天地间似笼罩上一层黑纱。
那少年一直没有出来。
是忘了自己,从别的门户离去了吗?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也都没有出来寻自己。
他们几个本来很幸运的脱身,可突然间一切都不对了。
一种不详之感涌上的单芳的心头。
然后过了整整十年,眼前的林女尉却是寻上她了。
林微姝翻遍旧时卷宗,留意到当时岑川未曾骑马而拐子有车代步细节,加之京城各门皆无岑川出城记录,推出岑川出事就在崇北坊一带。
假设岑川救下几个孩子,揣测他必然会寻个地儿安置救下来孩子,那时她已联想到清风观,是故令人四下打探。
十年前,案发当日,可曾见着个少年领着几个孩子出现在附近。
得知傅玉书案发当日去杀妻子的叔父后,知晓青月真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后,林微姝愈发寻得勤密。
后来便寻到了单芳。
彼时单芳已落了根,成亲嫁人有了孩子,已在京城生了根。
十年旧事,只如一梦。
可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而今单芳将当年之事,皆在公堂之上说出来。
“那日我亲眼见着那岑姓少年入了清风观,我一直等一直等,他却一直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