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女尉,我跟你说,这佛也好,道也好,都太高高在上了。不似在长生教,能说说真切心事。”
林微姝敏锐的捕捉到关键点,不觉道:“说心事?”
“就是许多人聚一道,大家卸去体面,说些心里苦闷处。一开始,我是不自在。老娘是个寡妇,带大我吃了许多苦。我是男人,男人是家里顶梁柱,便是心里苦,如何能外道?在家里,我得撑起来。这夫人靠我,小妾们要靠我,家里十多个孩子也要指望我。”
林微姝心想这“小妾们”就很神。
苏诚跟那些暴富的土大款一样,赚了钱就疯狂纳妾,然后便生孩子,孩子都有有十来个。
这人到中年,孩子一多,便添了劫数。
苏诚叹气:“家里几个孩子里,本属睿儿最得我意,我也是是疼爱。可孩子长大了,也不似小时那般乖巧,反倒是处处忤逆。只说商户卑贱,我又小气,舍不得他花家中财帛,日子十分不顺意,天生比旁人矮上一头。既如此,何须将他生出来,说得是万般委屈。”
林微姝未料此处竟也有原生家庭之痛,心忖不能啊。
别的不说,苏家也是极有钱,家里好大宅子,米铺生意也是极好。
苏诚自己花钱豪横,难不成对着亲儿子倒抠搜起来?
林微姝试探:“苏老板是白手起家,自个儿赚的金银,想来也知晓其中不易。于是,管束孩子也严了些?”
苏诚冷笑:“我自认银钱上也是宽松活泛,每月给他几百两当零钱花,穿的衣骑的马样样皆挑好的选,面上不能失了派头。他在外请人吃席喝酒,都是公账上支的银子。一说要做生意,一口气给他支了几万两银子,任他花销。”
“你说算不算委屈了他?”
林微姝呐呐:“既如此,苏公子为何会这样言语?”
苏诚看得透:“也得看和谁比,仗着兜里有几文钱,便和勋贵官员之子一并玩乐。他又是个商户出身,撒了钱,却也少不得被鄙薄几句。回来家里,便生出恼恨,怪自己投错胎,没落一个好人家。要不是老子一双手拼出来,他不知还在哪个村里刨食。”
“这兔崽子却不这么看,私底下抱怨说亲妈本来好姿色,若老子不发达,也取不了他那亲妈做妾。他倒会给脸上贴金,自认天生是个富贵命。”
苏诚说得动了情,林微姝听得也不好插口。
不止中年女人,中年男人说起家中事也是絮絮叨叨。
苏诚:“人家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那原配张氏跟我多年,也不肯知冷知热,与我那老娘多年不和。待我生了病,也不肯近前服侍,只花钱买了两个丫鬟送来伺候。”
苏诚钱是不缺,苏家也不缺劳动力,只是苏诚人到中年,生了病,想要点儿情绪价值,很希望原配凑跟前表演一点儿少年夫妻的情深。
不过张氏明显并不想搭理他。
要说来也不奇怪。苏诚发达后也不知节制,莺莺燕燕的一个接着一个往屋里抬。根据苏诚说法,他最宠爱的那个孩子睿儿是妾室所出,可推出还有点儿宠妾灭妻,这宅斗剧情能脑补一大箩筐。
张氏是没选择,但肯定也并不愿意跟苏诚栓在一处。这般搭伙过日子,别说指望苏诚病好了,只怕巴不得苏诚早死。
苏诚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身有病,心有病,所以难怪长生教的互助会倾述模式让他沉迷。
中年男人也是需要一点儿精神寄托。
“甚至我那七姨娘买回家不过一年光景,便与人私通,且卷了包袱细软,意欲私逃。嗯,你大约也是听过此桩事?”
林微姝当然听过此桩八卦,这市井坊间,男男女女的狗血事是最有市场最容易传播的了。
苏诚那七姨娘名唤芸娘,生得貌美,又是自幼栽培,吹拉弹唱无一不精。梳拢待客,这般待价而沽,也被苏诚这么重金买回去。
私逃也罢了,芸娘造梗能力还特别强,被逮住了还大声道:“我随苏诚一年,不如跟李郎三日快活!”
于是事情便坏了起来,有梗最了不起,十分易于传播。
于是大家都知晓,苏诚不行!
也是,四十多岁男人,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知节制兼三高,有了美妾也有心无力。
林微姝斟酌词语:“也略听过几句。”
苏诚叹气:“也是冤孽,竟然买回个风流种,折腾得颜面尽失。我那时气上头,原想将芸娘一扔,扔去枯井里,将其性命了结。”
林微姝忍不住道:“那也不必如此!”
苏诚:“林女尉放心,我也并未如此。后来小神仙亲自开解,说及商人在京城达官贵人眼里宛如草芥,可我那些妻妾何尝不是身如浮萍,不得自由。我娶了妻子,再纳妾室,四十多岁人了,再纳十多岁少女,本也伤了天和,犯了贪欲。世间种种,本来便是有因便有果。”
“是故,我便放了芸娘,使她离开。”
说及此处,苏诚甚至轻轻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