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娘向他表白,他忽猛然一惊。
他是个多么多疑、狠毒、凉薄的人。
长于一片阴暗沼泽之中,早已习惯所有的阴冷。
十年了,他和岑玉娘认识十年了。他看透人心,知晓岑玉娘没杀弟弟,知晓岑玉娘在乎她的父亲,亦知晓此女子日常行事鲜少以感情为手段。可岑玉娘说一句话喜欢,也未死缠烂打,也未真个要求什么。但他第一反应却是套路,是一场戏,会不会刻意为之,引发他之愧疚?
可他对谁都不会愧疚,也不吃任何的情意。
他疑神疑鬼,诸多揣测。
他有病,病得重。
但林微姝说喜欢自己时,一切都简单起来。那些少女心思如清澈的露水,干净且明媚,又十分纯粹且自然。
于是,他毫无怀疑接受这一切。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林微姝已走至自己心里去?
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姑娘,看着自己服了软,可林微姝仍生气,面颊也红扑扑的,好似染了一层胭脂。
那双漂亮的杏眼却十分明亮。
沈侑如饮醇酒,整个人不觉熏然。
他心头乱撞,咚咚的响动,从来没有过这样酸涩的感觉。真奇怪,如若他喜欢林微姝,林微姝向他表白陈情时,就因有这样的感觉。可从前时,虽有些得意欢喜,却无此刻这种晕眩之感。
仿佛所有的感觉都压制得往后,如一颗硬壳的种子,埋于土中,春天来了也没立刻发芽。可伴随天气渐渐暖和,终究会破土而出。
他脱口而出:“小姝,你不是说,你心悦于我?”
一句话说出,林微姝面上怒色更盛,而沈侑当然亦知晓她为何会生气。
自己之前拒之,而现在又这样调侃,林微姝会觉得自己在消遣她。
可沈侑当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花开在枝头,如若谢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岑玉娘喜欢过郑桐,又似对自己有意。可十载光阴过去,她亦什么感情也不要,要回月州做女土司。
那么小姝呢?
从前宣婴已如过眼云烟,哪怕林微姝为他大哭一场,这一切也似如烟云水气般散去。
花不会一直开,人也不会一直在,好在现在也来得及。
不错,来得及的。
这般想时,沈侑心尖儿也不觉添了几分欢喜。
可平素他善摆布唇舌,而今倒笨嘴拙言起来。
更何况,他之前说话确有些过分处。小姝又是个心思极细的人,自是将自己心思看得几分透彻。
若贸然说自己改了心意,倒也有几分的,轻佻。
他亦因说些温情软和的话儿,如此这般铺垫几分。
沈侑轻轻:“那时我本亦和你处得极好,哪舍得走。可你表白,因你缘故,我便定要给你一个交代。若换旁人,我为了自己高兴,又或者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哄几句就是了。以后如何,我才不理会。”
“因为是你,我才这样的,认真。觉得如若答应你,一定要跟你长久,不是随便玩闹。”
“那些乐子,都显得不要紧。”
这样说时,沈侑便陷入一种深深的感动之中,当然是为他自己而感动。
他拒了林微姝,自己何尝好受?亦是受了些委屈。
而这些委屈,是因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委屈。
林微姝瞧着他,听着沈侑说话,怒气渐消,渐渐无语。
撕去伪装,露出真实,沈侑有着难以言喻的,自恋感。
好感动,好真诚!沈侑此时此刻,确实如此想。
他张口便是谎话,惯于欺人,各样伪装,已习惯性人前另外一副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