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蓉也是这般情态。
徐贞月在他身边伺候,每每观之,自是有些得意之情。张长生身死,徐贞月又对自己甚是感激,不单情深一片,也因这些感激对萧菖伺候得十分尽心。凡男女之情,则极易醋海生波,但如有个恩情在,徐贞月也不那么爱计较。
当然,也会因此生出轻视。
如今徐贞月打扮得娇艳,盛装前来,比之平时,倒仿佛显得没那般可欺了。
昨日长街之上,宁玉彩当场被抓获,至于宁玉彩说了什么,她亦是知晓。如今她这般打扮,和平日里萧菖要求全然不同,萧菖也当明白自己什么都知晓了。
她亦没打算掩。
这般盛装前来,徐贞月本是要撕破脸的。
可萧菖并未质问她。
未加质问,她忽而无措,不知如何才好。
她已太久习惯顺从萧菖了,已不知晓如何违逆了。
萧菖指面上不见半分愠怒:“贞月,过来。”
徐贞月立在原地,心口怦怦狂跳。
她本已攒足了一腔孤勇——
如今石榴红的裙裾垂落在青砖地上,赤金步摇随着呼吸微微轻颤。
徐贞月唇瓣轻轻抖动,她什么也没有说,柔顺行至萧菖身边。
蓦然间徐贞月眼角一涩,被她生生逼出了泪意。
她是萧菖私底下的情人,如今萧菖反倒并未与她调情。
萧菖引她至案几边,将一卷簿册推到她面前,册页之上记的是京畿各处善堂施药的账目,是长生教近日要紧的教中事务。
“昨日城中风波闹得沸反盈天,不少信众心中惶惶,各处分堂已经递上来禀帖。不过亦不能误了教中事务。南城善堂这一季救济粮的份额,底下报上来的数目我看有些虚浮,你素来细心,瞧瞧这其中可有纰漏。”
这些事,素来亦是徐贞月加以搭理。
徐贞月垂眸看向那密密麻麻的账目,她想自己该怎么办?她该如何是好?
前年父亲故去,母亲信得愈发痴迷。因女儿在萧菖跟前受宠,母亲亦引以为傲。那个家,算不得她家,离了长生教,她没处可去的。
她熟络之人皆是长生教教众,有与她感情好的,可谁知晓那其中是否有萧菖耳目?更何况与之交好的,哪怕原本并非刻意安排眼线,亦是因她与萧菖亲近而对她分外敬重。
若她忤逆长生教,怕亦是没什么人会襄助于她。这样想时,她好似才反应过来,萧菖虽看似没有拘着自己,但她已经许久没有跟长生教以外之人加以来往了。
她心里只有萧菖。
甚至萧菖之前和辛娘子相争,要污其名声,她也毫不犹豫站在萧菖这一边。其实,她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
这般心绪纷乱看着账本,萧菖问时,她亦答得上来。
“南城流民近来增多,粮耗本就会往上抬几分。只是此处这一笔采买糙米的银钱,比价较之其他堂口高出两成,确是不妥。”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将簿册稍稍拉近:“或是采买之人从中中饱私囊。不如着人即刻复核采买单据,另外调拨两处城郊仓廪存粮,先行补够善堂所需,免得百姓受风波牵连断了接济,徒增流言。”
如此,一如往常,自己又同萧菖有商有量处置起长生教的俗务来了。
她猛地咬住下唇,抬眼去望萧菖。
窗外透光,落在萧菖半边面颊上,他神情依旧温润,看不出喜怒,好似将她蓄好的锐气一点点化解开去。
萧菖听完她的话,微微颔首,拿起朱笔,在那处账目旁轻轻做下标记。
“你说得有理。此事便交由你去督办。”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头上那支灼灼生辉的赤金点翠步摇,掠过一身和往日素净截然不同的石榴红衣裙。
一切十分熟悉,人有时就会腻在一片熟悉之中。
她心头酸涩,可还是不甘心。
这一切,都是不对劲儿的,徐贞月隐隐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看完账,萧菖又说不谈公事了,徐贞月本以为也算过去了。自己这点儿反抗心思在萧菖跟前溃不成军。
偏这时,萧菖开口:“昨日宁玉彩说了些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