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长崧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暗沉。“什么?”公冶夫人犀利的目光像一把利剑,直指何殊楠脖颈,这剑光刺得公冶长崧不由得心惊。他来不及伤心,凑近了扈石娘小声道:“阿满,你先别说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商议。”“商议什么?”“有什么好商议的?”“我说了我不愿意,你没听见吗?”扈石娘接连三问,冰冷的语气和不屑的神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划拉着公冶长崧脆弱的心脏。他不明白为什么何殊楠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此陌生、冷漠、决绝。他自知自己身体羸弱,命数不久。他也知道若不是何家满门罹难,她不会答应嫁给他。可就算何殊楠嫁给他只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他也甘愿的。他心悦她。甚至,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成亲行礼的时候——他还无耻地幻想了与她此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日子。可现下,她决绝的表情击穿了他所有的期盼,将他还原成了一个乘人之危的卑劣小人。“嘭”的一声,他听到心里最后的愿景如皂泡般裂开了。留下的只有自卑的回响。一股铁锈味的腥热骤然窜上舌根,他牙关紧咬,腮边绷出两道凌厉的棱,硬是将那口血气囫囵咽下。无论她爱不爱他,他都要护她。哪怕日后和离,哪怕明日和离。哪怕今夜就和离。他自会帮她,悄无声息地送她走。可绝不是现在。绝不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母亲平生最重公冶府的声誉,若是现在何殊楠悔婚,母亲绝不会放过她。他轻轻地扯了扯何殊楠的袖子,提醒道:“阿满,别这样。”“病秧子。”扈石娘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刺骨。公冶瞳孔骤缩,仿佛被雷劈中,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只挤出一句干涩的——“……什么?”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久病体虚,生了幻听。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却怎样都无法和记忆中的人重叠。-学堂的窗棂外,春日的柳絮总飘得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雪。“小病秧子——!”阿满的声音脆生生地荡在廊下,她踮着脚,从窗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雏菊。“先生都散学了,你还闷在屋里做什么?”公冶长崧抬头,瞧见她鼻尖上沾着一点泥,眼睛却亮得像星子。旁人唤他“病秧子”,总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疏远。可阿满喊他,却像是喊“崧哥儿”似的,尾音上扬,仿佛在唤一只贪睡的猫。他咳嗽两声,苍白的面容浮起淡淡笑意:“就来。”阿满伸手拉他,掌心温热,力道却轻。“跑慢些也无妨”,她笑嘻嘻地倒退着走,雏菊在袖口晃出一片碎金,“横竖我等你。”-“阿满……”扈石娘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再次毫不留情地剜进他心口。“我说,病秧子。”她向前一步,红裙如焰,逼得公冶下意识后退。“何殊楠为什么要嫁给你这样的病秧子?”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你娶她,是为了冲喜吗?”“还是为了在你死前,替你公冶府阖府留下个没爹的儿子,好让你公冶家香火不至于断绝?”公冶长崧脸色煞白,唇瓣颤抖,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啪——!”一道凌厉的掌风骤然袭来!公冶夫人彻底失了贵妇的端庄,双目赤红,耳畔的鸽血石坠子剧烈摇晃,像是她此刻濒临崩溃的理智。“闭嘴——!”她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扈石娘的脸被扇得偏过去,白皙的肌肤上瞬间浮起红痕。可下一秒——“啪——!”扈石娘反手一巴掌,狠狠扇了回去!她眼神森寒,一字一顿:“这世上还没人,敢打我。”公冶夫人踉跄后退,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终于彻底失控。“反了!反了!来人,把这恶妇给我拿下!”“母亲!母……”公冶挣扎着想要阻拦,可话未说完,胸口骤然剧痛,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噗——!”一口黑血喷出,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下去。“崧儿——!”公冶夫人凄厉尖叫,扑过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声音几乎撕裂。“大夫!快叫大夫——!”红烛高烧,喜堂却如灵堂般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