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缓缓走到他身边,抬手想要为他拂去脸上的雨水,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就算你现在制止得了承重,也没法倒转已经过去的时光。”萧遂怀的动作骤然僵住,良久,才茫然地收手。是啊,这座城早就已经归于水底了,而他们,不过是困在这虚幻梦境里的看客罢了。忽然,一位坤道脚踏浮尘凌空而来,衣袂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她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大胆妖物,敢来我如归作祟,不自量力,找死!”承重眸光腥红,勾起一边唇角嗤笑一声,“区区凡人,欲与老天争高低。”坤道不与他多费口舌,手中法结快速翻转,“天罗地网,缚!——”浮尘上的丝线便应声飞跃攀延,长成千丝万缕的牢笼,朝着承重裹挟而去。只见承重被裹成一个蛹,坤道迅速飞身上前,浮尘柄脱鞘,化为利剑,朝承重刺去。岂料寒光未至,承重破茧而出,龟掌生出利爪,先一步捅穿了坤道的胸膛。鲜血汩汩而下,坤道却忍痛将利剑穿入承重心口。承重吐出一嘴鲜血,却爆发出一阵狂笑,“你要与我同归于尽?哈哈哈哈——”紧接着他面色一沉,话锋一转:“你配吗?”观音垂泪“我有真龙护佑”,承重生生将那柄剑拔了出来,下一瞬伤口竟然悉数愈合,“尔等凡间俗器能奈我何!”“蝼蚁。”他单手掐住坤道脖颈,将她从地面提起,讥讽道:“你刚刚说谁不自量力?”他神色轻蔑,指尖划过坤道的脖颈:“听说,人类的脖子有七块骨头,你说我捏碎哪一块,能让你死得慢些?”坤道浑身鲜血,血水混着雨水沿道袍滴落。她被掐得喘不上气,面色青绀,却依旧紧紧地盯着承重,手心暗藏的法光缠绕,准备着死前最后一击。承重却突然神色一松,放开了她。他隔空拾起掉在地上的拂尘柄,剑光一闪——坤道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水里,海水漫过她的道袍,她全身经脉寸断,站不起来了。承重声音清冽,在坤道头顶盘旋,“你既然这么爱多管闲事,那我就让你看看……”“看看这如归城如何覆灭,看看这满城的罪恶如何被冲刷洗涤。”“看看他们如何在无尽的等待后……”他闭上眼睛,掩藏住眼底闪烁的泪光。“依旧绝望的死去。”随后承重再次走向祭坛,坐在真龙祭魂阵上,开始他疯狂的举动。忽然,铁甲铮铮。一百多具罗楚军铠甲,在坤道面前筑起人墙。铠甲生锈破烂,被雨水洗出暗红,上面还沾着泥土和枯草。纵使他们从狂风骤雨中走来,却仍然带着一股浓烈的、冲刷不掉的尸臭。像是恶鬼刚从地底爬出。“罗楚军……?”萧遂怀震惊,话说了一半,“可是罗楚军……”扈石娘接话道:“早就全军覆灭了。”“对啊,怎么会还有罗楚军?会不会是那日灭城之战时护送如归百姓逃亡的军队?”萧遂怀边说,边朝铠甲里看去,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脸庞。可是那些铠甲似乎都不太合身,只是松松垮垮的罩在他们身上,并不能看清脸。“看不到脸……”他又立马想到那些溺水的人,问扈石娘,“会不会是罗楚泊上溺水的怨魂啊?”“不是。”扈石娘指了指握着武器的铠甲,“你看他们的手,是有形态的。”“填魂的那些人,身体会消散。”坤道似乎认识那铠甲下的一个个身躯,她艰难地往前挪动,泪水混着雨水簌簌的下,口中呜咽着,“回去,都回去!”可那些铠甲却像是铁了心般,将坤道护在身后,“楚仙师,您护卫我们多年,今天换我们护卫您一次。”说罢面朝承重举起刀枪,高喊:“要毁我们家园,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他们的声音清脆、纤细,却坚定地似要撕裂雨幕,刺入承重的身躯。可坤道一身法术尚敌不过承重,他们凡人之躯又如何能守得住?承重甚至没有起身,他的刀锋就已经撕裂雨幕,朝着一幅幅铠甲贯胸而去,铁片里单薄的身躯在刃上轻颤后如飞花般坠落。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像是不知懈怠的飞蛾,接二连三的,扑火。直到第一百三十七个,最后一个战士也轰然倒地。一百三十七具尸体蹚过的距离,甚至还不足以走到承重的面前。如归城的“如归”,失去了宾至如归的热烈,便只剩下了视死如归的决绝。承重走下祭坛,踩住他们的背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