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逢春身躯一怔,连心跳都漏了半拍。“我今日学了一道新菜,明日做给春哥儿尝尝,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你说呢,小树?他会喜欢的吧,以前我做的菜他也都喜欢……”声音渐渐小,他听到了少女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炭火却依旧温热。少女枕边,那截枯朽的木头就在这样一个寂寂冬日,悄然萌芽。他本以为人性凉薄,可偏偏有人透过他苍老的皮囊,一次又一次,看到他青春的灵魂。于是,枯木逢春。阿兰,忘了吧“难怪要找昔日爱人转世”,申岫点评道:“怪不得洛逢春念念不忘呢,这样真心的人,给谁谁不爱啊!”萧遂怀沉吟思忖——所以这就是他找石娘换掉此生所有的春夏的原因吗?申岫看上瘾了,完全忘记了两人还在逃命的事实,又一刀划破了好几个球。人心不足蛇吞象。十两银子没能换来江携兰的自由,反而为江家招致祸端。强盗拿了十两银子,让他们下个月交出二十两,不然就要老江一家的命。江父哪里还给得出二十两,当场跪地求饶,“大爷,您可不能就这样啊,小老儿一家三口,二亩薄田,哪里还掏得出二十两啊。您若非要这银钱,别说下月了,现在就把小老儿的命收了去吧!”“一家三口,二亩薄田?”强盗笑了两声,“二亩薄田都能存下十两银,看来老江你祖上颇丰啊。”说罢他露了凶相,一脚踹飞了老江,“别说你没有,要是真没有,下个月就把你一家三口发卖到无蛮去当奴隶!”老江嗷嗷痛哭,“真是没有啊!真是没有啊!就连这十两银子还都是从门口那堆土里刨出来的啊!”“门口刨出来的?”匪首登时冲着手下哈哈大笑,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反倒像是早就知道,现下终于确定了。随后,他提起七角狼牙锤,转头朝着老江的脑壳狠狠一锤砸了下去,老江顿时血溅三尺、脑浆飞地。江母见状三魂七魄都吓没了五魄,头一歪晕了过去。“爹爹——!”江携兰惊呼一声,拎起一旁的锄头发了疯似的朝匪首冲了过去,匪首没防备,后脑勺挨了一锄头。那把锄头是春哥儿的,去年夏天春哥儿锄地的时候锄到了石头,因此刃口不太齐整,爹爹数落了他好久。“他大爷的,还是个烈女子!”匪首一脚踹在江携兰肚子上,江携兰重重摔落在地。但她不服输,吐掉嘴里的血沫,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呦,大哥,她站起来了。”“哈哈哈哈哈,大哥你对婆娘还是手软啊。”“滚你大爷的。”盗匪们你一句我一句调侃着,弱者的坚持和反抗此刻却成了他们的眼中的马戏。他们不紧不慢,也不闪躲,就站定在那里等江携兰来砍他们。他们在等眼前的表演者发起奋力一击,绝望、害怕、求饶才是他们的下饭菜,眼前还不是。“对,眼前还不是、不是趴下的时候。”“江携兰,站起来、走过去、杀了……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她不停地念着,哪怕此刻内脏绞痛,痛得她快要死掉了,她也不停地念着。她感谢此刻的疼痛,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念着念着,她好像真的有了力量,有了站起来的力量。站起来,就能走过去。走过去,就能杀了他们!复仇的血腥蒙住了她的双眼,她丧失了所有理智,那把锄头倒像是生了智,能带她做所有她想做的事。她只需要握紧它,就握住了无穷的力量。她也不知道自己挥舞了多少次锄头,再次清醒的时候,眼前是自己阿娘的脸。阿娘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后领却被那个调侃她的盗匪死死扯着。盗匪满脸惊恐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妖魔邪物,他声线颤抖威胁道:“你你你要是敢杀我,我就杀了你阿娘!”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沾着仇人黏腻的鲜血和冬日无尽的寒凉,像是来自另一个暴虐的世界——“那就,都,死。”“阿兰,不要——!”那个苍老的声音从堂前传来的时候,那把锄头已经穿过阿娘的身躯,又刺穿了盗匪的身躯。寒鸦孤鸣,满院血色。她终于恢复神志,惊愕着倒地,“阿……阿娘……”“别、别死,阿娘……”她慌乱地去堵母亲胸口汩汩流动的窟窿,“阿娘,我不是故意的。阿娘,你别死啊……我求求你了,别流了、别流了……”可那滚烫的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双手,连带着她的衣裙、地面全都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