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语气极力保持平淡了,可萧遂怀心中此刻却像是腌了一坛苦黄瓜,满是酸涩。他不敢想扈石娘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该有多自责,也突然明白了他曾经怨恨的扈石娘的冷心冷情,是她保护自己的最后一层伪装——如果不冷漠,她,会先杀了自己。于是他只能发起马后炮似微不足道的安慰,“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这样的。”“可衡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扈石娘笑得苦涩,“我最后一次见衡时,他满身伤痕,疲惫到站不住,只能倚在大殿的门槛上瘫坐。他把我从秤上拿了下来,放在他身边,看着面前那个巨大的秤像傻笑。我问他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明白,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可他只是看着我,笑得苦涩。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说真庆幸你是块石头,不懂这人世间的复杂情感。我反问他,做石头更好吗?他说,好,要比做一个情感丰富却无能为力的神仙强。”“我说,那换你做石头,我做神仙吧。怎么样?他说,等你学会爱了,就换你当神仙。我问他,爱是什么。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只是把我又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上仅存的干净的一块地方,把我身上属于他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将我又放回了秤上。很快,来了一群人,把衡带走了。走之前,路过那杆秤的时候,他大喊,如果他能活着回来,他要带我亲眼去看看爱是什么。我还在等他的答案,可他再也没回来过。”扈石娘的声线逐渐凄凉,神情也变得落寞,“度衡殿门口那杆秤也再没平过。”萧遂怀看着扈石娘,想起她的太虚境,那个喃喃自语的石头,一遍遍的重复,爱是什么。爱是什么。这个问题,她固执地问了万年。眼泪猝不及防的滑落,他连忙把头撇过去,不让身边人看到自己的失态。好在扈石娘还沉浸在过去的伤怀,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我那时并不知道衡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在上界做一个纯当摆设的秤砣,我想下界,去把衡找回来。可无奈我修为几乎为零,没人拿起我,我就动不了。于是我只好在上界又做回了一颗百无聊赖的秤砣。直到有一天度衡殿要被推翻重修。说是真龙的子孙,要在这里盖一座真龙的庙堂。他们三言两语中,我才知道了那天最后一次见到衡之前,衡做了什么。”-“这个殿以前那只犼叫什么名儿来着?”“叫……不记得了,爱叫啥叫啥吧。”“下界传的可凶了,说这只犼把真龙大人吃了。”“就他?吃真龙?他配吗?这座殿都是真龙大人盖的,他那破名儿说不定还是真龙大人起的呢。”“要不是趁真龙大人渡劫负伤,它能碰到真龙大人一根毫毛吗?”“真龙大人被这宵小杀了,真是气人啊。”“那又怎样,真龙大人即便死了,也依然永受香火供奉,复活归位指日可待,而我真龙一脉也永远传承不死!”“而他,被抽筋拔髓,湮灭神魂,肉身永堕地狱遭九幽烈火焚烧,死亦不休。”“这是什么?”有人捡起了扈石娘。时间厚重的灰尘掩盖了五彩石原本的光彩。“这怎么有块石头,谁放一块石头在这儿?”“秤砣吧那是。”“秤都要推了,还要秤砣干什么。”说罢,那人一脚把她从上界踢了下去。-那是近乎悲壮的反抗。萧遂怀不知道为什么扈石娘会突然跟他说这些。只听扈石娘突然话锋一转,问他,“若有转世,下辈子,你想做什么?”“做什么?”萧遂怀还沉浸在衡的故事里,随口道:“当然还是做人吧。”“那若是做不成人呢?”“做不成人……”他认真想了想,“那……就做一只嗣音鸟吧。”“嗣音鸟?”扈石娘没听过,问,“那是什么?”萧遂怀笑着解释:“传说中替人传递音讯、报信的小鸟。上可飞跃九霄,下可穿越汪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无处不可去。”扈石娘活了两万多年也没见过那样的鸟,不禁质疑:“真的有那样的鸟吗?”萧遂怀抖了抖肩:“有吧,你信的话,它就存在。”扈石娘像是真的信了,神色温柔:“那样也好,天上地下,你终于能自由。”“那你呢?扈石娘,你想做什么?”“我……”扈石娘思忖了片刻,“还做石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