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祭拜真龙,谁要做他的信徒,我便让他有今生,无来世。”“直到这世间再无一座真龙祠,直到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为真龙点一支香。”即使是回忆,说到这里,扈石娘还是神色狠辣。果然,下一句,她说,“再来千千万万次,我也还是会这样做。”“我还装神弄鬼,吓跑了每一个想要上雪山的村民可总有些胆大的人,不怕死,非要上山。我就会在北邙下一场大雪,大到让人寸步难行。不听诫告,想要上山,那就把命留下。但我那时候刚化形不久,不知天高地厚,在北邙下那样一场大雪差点先要了我的命。我晕倒在雪山里,但你知道的,我是石头,不会真的死。我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月,也许几年……但我再醒来的时候,是在温暖的地方。有干柴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和一只趴在火炉旁打盹的老猫,呼声扯得震天响。”“那是扈阿婆的家。”“扈阿婆五十多岁了,头发虽然开始花白,但很有精神头。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她叹了口气,说她也没有名字。没嫁人之前是家里的长女,就老大老大的叫着。后来嫁了人,变成了扈家媳妇,再后来生了孩子,就成了孩子他娘。再后来呢?我问她。她说,再后来,儿子被征兵,弄到前头打仗去了,十年不曾回来了。前些年,丈夫去山里砍柴,被野豹子吃了,找到人的时候只剩下半个脑袋,她把丈夫埋在了雪山。现在,她也老了,村里人就喊她扈阿婆。”有雪落到了扈石娘的衣襟上,她不急着掸去,捧起那些雪花,任由它们融化在自己掌心。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扈阿婆说,还是得有个名字啊,有了名字就开始了新生。”“说着扈阿婆连叹了几口气,好像她悲剧的一生就是源于她没有名字。她没读过书,不会起名字,但她说在雪山捡到我的时候,我冻得像石头一样,背回来累死她了。她又说,贱名字好养活,村里那些叫石头瓦片的小孩都活得平安、健康、长寿。所以给我起名石娘。”我本来想走的,可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况且她一个老太婆,走一步都要喘三步,每天还要上山砍柴,种地。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从雪山上背下来的。后来我听说,那天她去雪山是去找儿子了。那时候还没有北邙、西址、南矻。但那时候,雪山也是不同国度的交界处。雪山这头,是落月和吴焕的战场。雪山那头,是吴焕和齐溪交锋的荒原。她是吴焕人,落月和吴焕打仗在前,她怕儿子战死在落月,回不了家。所以丈夫死后才翻山越岭搬到了雪山这边。但后来,落月和吴焕的战争还没结束,齐溪也想要分一杯羹,于是吴焕和齐溪的争锋又开始了。她的儿子又被迫去了雪山那头。可她回不去了。四处都是战火,她没法穿越硝烟去等她的儿子回家。每次听到遥远的号角声,她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整日坐立不安,只能站在雪山之上遥遥看着。哪怕翻过一座最低的雪山也要花上十天半月。哪怕那号角声是她梦里的。可她总是半夜惊起。她也要去看看她的孩子。后来我发现,这里的人不像我以前遥远的记忆里的那些人,他们不放鞭炮,不过春节,月圆的时候也不会吃那圆圆的面团。但他们门前总是亮着一盏长明的灯。在幽幽雾气里,孤零零的,亮着。”“我才知道其实住在雪山脚下的人都是扈阿婆这样的人。”“没有人愿意住在一片死气沉沉,弥漫着硝烟和尸臭腐气的炼境。”“除非那个人是母亲。”“除非,他们爱的人在这片哀鸿里。”夜风渐渐大了,山下的人们收摊回家了。热闹开始散场了。萧遂怀裹了裹领口,继续听扈石娘的故事。“于是,我决定找到她的儿子,带回来。”“等找到她的儿子,我就算是还清了,这样我就能走了。所以我苦练寻踪术,练了十年。扈阿婆也越来越老,头上几乎没有几根黑发了。但她爱美,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量把黑发露出来,白发遮住。春夏的时候,还要捣了花泥,涂在指甲上做蔻丹。寻踪术第一次成功的时候,我根据扈阿婆的描述,终于找到那张让阿婆魂牵梦萦的脸。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