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的心猛猛抽了一抽。他的爱人还不会爱人,他的爱人也没有被别人深刻的爱过,所以她只能用她被爱过的方式去爱他。于是他只能走上前,轻轻将她拥进自己怀里:“人生不能两全,我过的一直是我想要的人生。”“从前是,现在……也是。”“石娘,别哭。”“我不愿让你万年的筹谋成空,你会恨我的。”“我……”扈石娘想说什么,可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石娘,别恨我。”“你不会爱人,就等着我来爱你。”他以为他们之间只是误会,误会消弭,真情依旧。可扈石娘却一把推开了他,“别爱我。”“别爱上一个凶手。”她本想让他复生的秘密永远烂在自己肚子里,可他的爱太炽烈坦荡,每次对上他的双眼,愧疚就压得她喘不上气。她不能一边贪恋着他的深情,一边谋划着让他再无来生。“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萧遂怀怔在原地,声音微微发颤:“我,不知道什么?”扈石娘深吸了几口气,颤抖着开口,问:“如果知道真相后,马上你就会死。但只要不知道,你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萧遂怀的一生,你还想知道吗?”萧遂怀眼中有泪,“告诉我。”“你原本不叫萧遂怀,你叫萧止,是西址前国师袁天明的徒弟。”袁天明……露台观妖道,袁天明?“成为衡的容器也不是死后,是现在。”“现……在?”萧遂怀所有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什么……意思”“你的身躯里如今承载的不止是你的魂魄,还有衡的残魂。”“当初袁天明让我帮他换皮,作为交易,他将你送给我。并且他告诉我,只要复活你,就可以借助你的身体,替衡养魂。”“衡复活之时,需要神魂,而它的神魂……”扈石娘停了一息,“要从你的魂魄中生离。”此刻,萧遂怀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僵了,易颜阁这个曾经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此刻突然变成了妖怪的血盆大口。要将他连皮带骨,一同吞下。他以为他要逃脱的是成为容器的宿命。可原来,从他醒来开始,他就已经是了。“魂魄生离,我会死?”“会死。”朱红的唇再次开合。“也可能以后,再无来生。”一败涂地“再无……来生。”萧遂怀重复了一遍,眼角流出两行苦涩。他太了解扈石娘了,亦如扈石娘了解自己。扈石娘爱上他,上一刻想要放他走是真的。但这一刻,他知道真相后,扈石娘要杀了他也是真的。如果现在她放他走了,那他一定会逃得远远的,就算是死,也不会留下衡的半缕魂魄。于是他闭上眼睛,缓缓开口,“动手吧。”扈石娘抬起手,掌心凝起寒光。六角五彩霜花从他脚底一点点攀延而上时,他听到扈石娘问他,“你还记得天命柱吗?”“记得。”萧遂怀自嘲一声,“你说过的我竟然都记得。”【成仙之后不一定要到龙陵台受封,但一定会在天命柱上留下刻痕。】“天命柱上那道刻痕不止是成仙的印记,也是寿数不尽、天命永恒的象征。”“我是不死之身,不是因为我是石头。”“是因为……你被刻在了天命柱上?”扈石娘苦笑默认,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对萧遂怀说这些。也许是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也许……只是想和他再说说话。“凡人寿数不过弹指一瞬,仙人却生而天命永恒,哪怕身死魂消。被天命柱标记的破碎神魂也只会散落在春风、夏雨、秋霜、冬雪里,散落在世间的各个角落。等待着来自世俗的香火供奉将它们一缕缕融合、集齐,最终回归本位,再次履行神职。”“所以衡哪怕被抽筋拔髓,湮灭神魂,肉身永堕地狱遭九幽烈火焚烧,也不会真的死掉。”“终有一天,他会回到他的位置。”“那你万年来执意要复活他是为什么……”【衡不会真的死,可你却还是要用一个凡人的命、凡人的魂、凡人永远不能转世轮回的代价,去催化他的生机。你总说天道不公。可你又真的公平吗?】没意义了。有什么好问的。都要死了。萧遂怀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咽回了肚子里。霜花已经冰封了他的腿,还在继续沿着他的身躯攀延而上。扈石娘似乎听得到他的心声和不甘,转过身去不再看萧遂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