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生与死阻隔。上逃不得,下窜无门。被结界弹回来的、没能逃出去的生灵,纷纷跪地匍匐,以头抢地:“大妖——还没到三个时辰啊——”“大妖……能不能放我娘子和孩子出来……”“大妖,放过我们吧……”“大妖……”哀嚎遍野,转眼便盖过了怨魂的嚎啸。月息虫爬上结界,闪烁着幽蓝的光,一点一点,勾勒出那道不可逾越的轮廓。有人从远山赶来。站在结界外,举起石刀,奋力挥砍——一刀,又一刀。他……失去了与她共死的机会。“大妖。”白虎学着他们乞求的口吻,开口——“正义藏在刀锋里。”“而你的刀锋,还不够锋利。”恐惧、绝望、不甘弥漫在空气中,成为了怨魂天然的养料。凄厉、兴奋的叫声不绝于耳。被附身的生灵宛如着魔,将生前遭遇的不公一次次重演——施加于他人。杀人者、自杀者。护卫者、自卫者……屠刀,一旦举起,余生都是擦拭不净的鲜血。炼境,也成了真正的——人间炼境。扈石娘气血上涌,双眼充血。抬手间,石化为锋,高喝一声:“白虎——!”朝上神刺去。“铮——”一声巨响,声浪击开滚滚稠云。白虎目不斜视,身形不动,眉眼挂笑。扈石娘的剑,刺不穿上神的护体罡气。“扈石娘,这都得怪你啊。”白虎神情嚣张,声音得意。“他们本可以安安静静地死去——可你非要让他们陷入这场无望的厮杀里。”“你听——大妖,他们在喊你啊。”扈石娘气得浑身颤抖,嘴唇青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枉做神——!”“呵。”白虎眼中笑意渐渐冷却。“可我,就是神。”“既然你这么割舍不下你的洞天福地——那你也不用到上界领罪了。”“留在这里。”“陪他们死吧。”他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转身便要回到他的上界去。“克咧——”天际传来雪鸮一声长啸。雪融声音高声响起,“阁主!我和停子助你——!”雪鸮飞身至最近的结界处,金钩一下一下啄着,铮铮作响。啄到口角泣血,啄到金喙断裂。雪融也掏出她那把早都生了锈的小砍刀,一刀一刀用力挥砍。砍到刀锋迟钝,砍到刀身破碎。有人见此情形,垂泪高喊:“我们炼境本就是三不管地带——神仙不管、人王不管……如今连大妖也不管了……”“可他们不管——难道我们就不活了吗?”“安生日子过久了,那大妖怕是以为我们的斧头只能用来砍柴!”质疑也曾层出不穷:“可我们……怎么打得过大妖啊……”“是啊,那可是雪山大妖啊,她一张嘴,我们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可蝼蚁尚且偷生,我们何必自短志气!”有人起身,轮起袖子呼应。于是,一呼百应。“我们的命,也合该我们自己说了算——!”领头的人提起斧头,重重朝结界劈去。众生见状,不再跪地哭嚎、乞求怜悯。纷纷拿起斧头、砍刀……拿起一切趁手锋利的东西,一下一下,用力挥砍。“我们的命,我们自己说了算。”“我们的命,我们自己说了算!”“我们的命,我们自己说了算——”声声哽咽,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妖加入,化作声声坚定。一声声,齐发力。对命运的抗争,成了他们挥刀的号子。弱者的反抗——悲壮的义无反顾。连怨魂都愣在这场一致的喧嚣中。此刻,他们的灵魂同频共振。生前那些难以抚平、死后都难以消解的遗憾、绝望、不甘、痛恨……和他们对这世间所有的愤懑不平——在此刻都得到了答案。得到了救赎。扈石娘什么都没有做。上界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也什么都没有做。可怨气——平息了。扈石娘泪如泉涌。神从来都不是不怕死的人。也不必总是受人爱戴、香火鼎盛、青史留名。神是向死而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哪怕手抖、腿抖,也依然能颤抖着提起刀。是渺小如蜉蝣的生灵。是无知与可笑的凡人。是狭隘、幼稚、愚蠢的众生。是她——眷恋的凡世。她爱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